22

忘了又過多久,我們約了一個星期六,選了一個不是很適合散步的地方散步,那是一條防波堤,河裡的水已經乾得快要看見底了。我想應該有很多人帶狗來這裡遛,因為我們時常聞到狗大便的味道。

在電話裡,要約她出來之前,她還試圖說出「找同事們一起去吧,這樣比較好玩」這句話,還好我事前有準備,不然肯定又要在心裡罵幹。

「妳看看窗戶外面。」在電話裡,我說。

「外面?」她把尾音上揚,「你該不會在我家外面吧?」

「我不知道妳家在哪裡,怎麼會在妳家外面?」

「那你要我看外面幹麼?」

「看看天氣。」

「唔……不錯啊,太陽不小。」

「雲呢?」

「唔……不多呀,應該不會下雨。」

「那散步去吧。」我說。

「今天?」

「對。」

「現在?」

「是啊。」

「喔……就我們兩個嗎?」

「不,」電話這頭的我早就想好對策,「還有一隻狗。」

這隻狗是我跟鄰居借的,我的鄰居其實就是我大學時的學長,我和他住過同一樓層的宿舍,只是不同間。我答應要替他遛狗,順便幫他買晚餐回家,這種好康的事,他當然立刻答應,不過他在把狗交給我之前,警告我說:「我跟你說,牠非常非常不喜歡別人看著牠大小便,所以當牠有『便姿』出現,你一定要轉過頭去,因為牠會先確認你有沒有盯著牠,如果你一直盯著牠,牠就會耍脾氣不大小便。」

「便姿?」

「就是要大小便的姿勢。」他說。

「不給人看?」

「對,」他非常肯定地點點頭,「牠就是不給看。」

「幹!」我下意識地罵了出來,還說:「怎麼跟主人一樣機車?」

學長養的是一隻哈士奇,身上有白和灰兩種顏色的毛,站起來的高度大概到我的大腿,如果牠把前腳舉起,只用後腳站立的話,幾乎就要搆到我的肩膀。

牠的名字叫作「噗啾」,我第一次聽到牠的名字時,差點笑死在學長家門口。

「噗啾!別亂跑!」我學長大聲叫著。當時我正經過他家門口,聽到牠的名字,我立刻停了下來。

「啥?這狗叫啥?」

「哈士奇啊。」他說。

「我是說牠的名字。」

「噗啾。」

「再說一次?」

「噗啾。」

然後我就哇哈哈哈地在原地笑到彎腰,「有這麼好笑嗎?」學長瞇著眼睛問。我則是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

一隻這麼大的狗取名叫「噗啾」,感覺像是在養小鳥。

佩華在電話那頭聽到我會帶一隻漂亮的小鳥……啊!不,是帶一隻漂亮的狗去,整個語氣都變得不一樣,「狗?漂亮的狗?」她興奮地問,然後就很快地跟我約好時間地點。

我有一種狗比我還有魅力的感覺。

那天我們在防波堤上走了好幾趟,前三十分鐘,她幾乎都在跟噗啾說話,「噗啾,跳!」、「噗啾,跑!」、「噗啾,坐下!」或是拿起一根小樹枝朝遠方丟去,「噗啾,快去追!」

在那三十分鐘裡,我就像是個隱形人,她連理都沒有理我。

唯一欣慰的是,她的反應跟我一樣,當她聽見牠的名字時,笑出了幾滴眼淚。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無法自拔地笑著。

「有這麼好笑嗎?」我開始有點了解,學長看見我笑成那樣時的感覺。

「……誰取的名字?」她笑到捧著肚子。

「一個白癡。」我回答。

後來我們走得腿痠了,就坐在堤上聊天。噗啾好像被佩華整得很累,趴在地上就開始睡。

我非常驚訝,佩華是一個喜歡散步的女孩子。她說,念大學的時候,學校佔地不小,所以很多人都會買腳踏車代步,她也因此買了一輛。但那輛腳踏車並沒有真的發揮功用,因為除非她在趕時間,否則那輛腳踏車永遠都會被鎖在她的宿舍或是系館前面。

「宿舍跟上課教室之間的距離不太遠,所以我經常用走的。」她說。

「散步的那種走?」

「嗯,散步的那種。」

「不走直線?不趕時間?」我下意識地詢問。

「嗯?會用走的就是不趕時間呀。」

「哎呀,抱歉。」對於突然想起紛飛和某些事情,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心裡有些悵然。

「不用抱歉啊!」她笑著,「你說得沒錯,散步本來就該懶散地走,不走直線,不趕時間。」

「而且還可以想事情,是嗎?」我說。

「嘿嘿,是啊!」她半歪著頭說。

「妳為什麼不交男朋友呢?」

「我?」她停頓下來,思考了幾秒,「其實……」

「其實?」

「其實我很想交男朋友。」

「喔?」我有些驚訝,「真的?」

「嗯……我的空窗期已經持續滿長一段時間了,距離上一個男朋友都已經快三年了呢。在某些比較敏感的時候,我會有很深的寂寞感,甚至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就在我感覺很脆弱的當下,哪個男生剛好抓到那一秒,跟我說『我們在一起吧』,我可能真的會點頭答應,不管那個男生是高矮胖瘦,甚至根本不認識。」

「幹麼搞得這麼刺激?」

「刺激?」

「對啊!」我轉過頭看著她,「如果一個不認識的人,在那一秒鐘,剛好跟妳講了『在一起』三個字,妳就真的答應和他在一起,那不是很刺激嗎?」

「是啊,是很刺激。」她低下頭,「有時候,在那種特別的氣氛和狀況下,你才會有勇氣去做那些事情,或是做出那個決定。」

「這麼說也對。」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在散步的時候想出來的。」

「散步真好用啊!」我看著她,微笑著。

這時噗啾突然站起身來,小跑步地奔向旁邊的一棵樹,「噗啾,你要去哪裡?」佩華也站起身來,對著噗啾大喊。

我在噗啾做出便姿時,一手拉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把佩華的眼睛矇起來,「千萬別看!牠不喜歡別人看牠大小便,我們要假裝沒看見。」

但其實我跟佩華都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牠的反應,牠真的會一直看著你,確定你沒有在看牠之後,才會放心地大小便。

我們把狗還給學長之前,還去買了肯德基當學長的晚餐,然後我跟佩華相約兩個小時後,在市區的Fridays餐廳一起吃晚餐。她終於沒有再說「找同事一起去」這句話了,我為此慶幸著。

那天晚上,我們在某間Pub裡喝酒,DJ放著慢歌之際,我們輕擁著對方,隨著節奏慢慢搖動,我不是個會跳舞的人,但她是個會瑜伽的女孩子,於是她主動帶領著我,很神奇地,我僵硬的舞姿竟然開始跟著她的柔軟而律動。

這天夜裡,在我家,在我的床上,我們熱吻,我們無可自拔地脫光對方的衣服,因為無法抵擋的生理反應以及情緒反應,我們很自然地做愛了。

要睡著之前,她躺在我的胸膛上問我,「我們……要在一起嗎?」

我摸摸她的頭髮,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找一天,我們再去散步吧。」



﹡或許只有在散步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妳,或是愛……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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