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出門上班時,看見了一個讓我有點驚訝的畫面。

擁抱是會留下痕跡的,當然我說的不是瘀青。
如果是瘀青的話,那不叫擁抱,叫企圖勒斃。

那痕跡是無形的,感覺那環抱感還在,那溫度還在,那是一種心動,還有一種幸福感。

即使只有三秒,我卻覺得可能會記得很久。
這就是人家說的「剎那即是永恆」嗎?

跟第一任女友的擁抱因為年代久遠,我已經忘了。
我想大概是彼此之間都沒有擁抱的經驗,所以抱得很隨便,還是抱得很沒有技巧的關係,我只記得當時她的呼吸很快,而我的心就快跳出來。

跟後來的女朋友的擁抱我還記得,不過痕跡慢慢地在消失。
但其實消失的不是那個擁抱,而是那個人,是那個留下痕跡的人消失在你的生命中了,所以痕跡才跟著消失。

常有人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人有些功能可以跟電腦一樣。
例如某天跟男(女)朋友分手了,心裡好痛,痛到好像拿嗎啡來施打都沒辦法止痛,只能等時間慢慢來治療它。

時間是個好醫生,它唯一的缺點就是手腳慢。
它不曾為誰快過,也不曾為誰慢過,它有他的節奏,永遠不會改變。它的醫術或許不甚高明,卻沒有哪個醫生比它更好。

我說的是治心痛。

然後就有人幻想,如果心痛或難過可以用滑鼠反白,然後按個Delete鍵就可以消除那該有多好。這樣就不會有人為情為愛傷心難過吃不下飯,或是自殘自殺甚至殺人的,可以阻止很多的悲劇發生,也可以讓傷害降低。

但是,把壞的Delete之後,只留下好的,人生還有趣嗎?
我是說,如果每個人都選擇刪除掉那些讓自己痛的,只留下讓自己開心的,這就不是人生,而是一個程式了。

於是我所想的跟別人不一樣,我希望那些美好與那些痛苦都可以留下,保持著人生該有的樣子,甚至哪天科技發達到一個很神的地步時,會不會有個天才寫了一個程式,它可以記錄你的喜怒哀樂,把那些你想留下來的心情和情緒透過掃描然後存在電腦的硬碟裡,還記上日期和時間,下面會有一個空白處讓你寫上附註。

例如:第一次牽手。
或是:你說分手的當下。
還有:後悔的選擇。
辭海說:「第一次成功脫下女生的內衣。」

然後哪天,你懷念起誰了,想起那天的情緒了,你可以把那個記錄叫出來重溫一次,不是單靠記憶中的零碎,而是紮紮實實的,像是當初的感覺重新來過一次。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程式,像現在一樣被寫成app,大家爭相下載,你想留下哪些個段落的喜怒哀樂呢?

現在臉書很流行,幾億個人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情緒,有的人一天只留一篇,有的人一天好多篇,有的人好幾天才一篇,也有的註冊了之後就忘了用。

我也在用臉書,我的好友只有少少的一百多個。
我發現每個人在面對臉書的時候就是活生生的自己,那個性鮮明到像是赤裸裸地站在別人面前一樣。

有些人情緒不好找不到地方發洩,上臉書罵十次幹你娘,臉書會不高興嗎?不會,它什麼都照單全收。底下還會有自己的朋友跟你打屁喇賽:「罵髒話罰十元。」、「你少罵了後面幾個字。」、「不要這麼兇嘛。」………

有些人無聊到沒人跟他說話,他就上臉書說話:「天藍,好個秋。即使現在是冬天,我依然有秋天的愁。」這是在寫啥,其實只是在裝憂鬱,然後你發現他真的就是個會裝憂鬱的人,在臉書面前他完全不會保留。臉書會不理他莫名其妙的憂鬱嗎?不會,它什麼都照單全收。底下朋友的回覆就五花八門了:「你有病!」、「別忘了吃藥。」、「來了來了,發作了你看看」………

有些人習慣把所有當下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臉書,有的是鉅細靡遺的過程,有的是事發之後得到的結論,這樣的人通常比較多話,對事情也比較有看法,他一天在臉書上講了幾次話,就表示他那天發生了多少事。

臉書的創辦人才二十幾歲,叫做馬克薩克柏。
這天才發明了這個社群網站,讓幾億人的生活開始為了臉書而改變。有一本書名叫《回程》,男主角還因為在臉書上遇到前女友,因此展開一段尋找所有前女友的旅程。

我在想,那馬克呢?他的改變是什麼?除了變得很有錢之外。
又他是不是對臉書也有什麼幻想呢?

是的,幻想。
我對臉書是有幻想的。

我在想,如果人的生命跟臉書一樣,可以刪掉帳號,換一個新的名字重新註冊登入,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人生是有趣的,它是老天爺寫好的一個完美的程式。
這個程式有三個無法被更動的規則。

第一, 時間是無敵的。
第二, 只要是生命都會死。
第三, 任何人皆獨一無二。

依循這三個規則,老天爺把這程式套用在所有生命中,當然也包括人。
你這輩子要面對多少事,會發生多少事,會認識多少人,會被多少人喜愛或傷害,……………等等,完全由時間來控制,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都是時間在推你走,你就只能走,你不能倒著活。

這些人事物你能不能逃避?當然可以,因為老天爺給了人「選擇」的權力。
但你的選擇依然被時間控制著,對時間來說,你只是轉了個小彎,但永遠都在時間裡,你的人生會因為選擇而改變,但依然是你的人生。

直到你的人生被時間結束那天。

你能不能換個帳號重新登入人生?
不行,因為你就是你,你獨一無二。你再怎麼換帳號,那還是你,再怎麼抗議掙扎,你都沒辦法擺脫這輩子的你。

三個多月前,我帶了三件西裝、兩件西裝外套、十件襯衫、六條西裝褲、兩件牛仔褲跟幾件長袖T恤上台北,鞋子只有一雙皮鞋跟一雙休閒鞋,襪子七雙,來到這個我不喜歡的城市,認識了這些本來這輩子不可能跟我有交集的人,這是我的時間控制的。

這對我來說是驚喜,而人生因為驚喜而變得有趣。
不管你遇到什麼人事物,那些都是驚喜,你為他們笑了也是驚喜,你為他們哭了也是驚喜。

所以認識了辭海、阿尼、小希、婉燕、燕子和那些音樂人,讓我在這短短的三個多月裡,幾乎每天都充滿了驚喜。

想到這裡,我拿起手機,登入臉書,在狀態上寫了「驚喜」兩個字。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有十幾個人按讚,有幾個人問驚喜是什麼。

我該怎麼說呢?他們不是我,他們不會了解我所說的驚喜是什麼。
就算我完整得講給他們聽,我想還有會有人不同意,因為他那一部份的人生跟我沒有重疊跟交集,就不會懂得我的驚喜。

有時候你會不會有這種感覺,好像大多數的人都跟你我一樣。
我們在花在臉書上發表狀態和回覆狀態的時間比跟自己的朋友家人說話的時間還要長,這是為什麼呢?

而且重點是:
「有很多重要的話,我們竟然只告訴臉書,卻不告訴對方。」這又是為什麼?

我在瀏覽臉書的時候,發現辭海在今早留了一篇狀態,他寫道:

「時間到了,Time is up!
該來的,我從來不曾躲避。
有時我會選擇沉默,是因為我恐懼,
對啊,我是恐懼,
恐懼不夠好的自己,可能會搞砸事情。

妳就要出發了,往海的另一邊飛去,日期也快要確定。
除了祝妳一路順風,我還有個禮物想送妳。

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也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
那就自然一點吧,自然一點比較好。

因為太用力的想留下什麼,
什麼就會碎了一地。」

記得我剛剛說的,在我準備出門上班時,我看見了一個讓我有點驚訝的畫面嗎?

那個畫面就是:燕子的鞋子還在,她一晚沒有離開。
















* 因為太用力的想留下什麼,什麼就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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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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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温佳偉
  • 結語真是有力,沒次最愛的就是會讓人仔細思考的結語
  • 馨
  • 「有很多重要的話,我們竟然只告訴臉書,卻不告訴對方。」
  • jeaness
  • "那痕跡是無形的,感覺那環抱感還在,那溫度還在,
    那是一種心動,還有一種幸福感"
    我喜歡擁抱..因為那是二顆心最近的距離~~
  • 陳郡嬪
  • 感謝吳大的作品
    只有你的作品,才能讓我暫時抽離失戀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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