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冬天某個早上,凱聖他們班跟淡江大學的女生辦了一個聯誼,身為召集人兼主辦人,他必須負起出遊前探路的責任。於是他打電話給我,要我陪他一起去探路排行程,目標是陽明山和金山老街。

凱聖這個人是標準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他找你一定有事,他沒事的時候就像在地球上消失。

好死不死,我們約好探路那天剛好有個寒流報到,他從新莊輔大數十里迢迢到外雙溪來找我,結果氣喘病犯了。

我跟他從高一就認識了,結果到這天才知道他有支氣管氣喘病。我開始在腦海中翻閱回憶,確實以前我跟百融約他打籃球的時候,他都只在旁邊替我們撿球,我們以為他只是對籃球沒興趣,從沒想到他是個無法劇烈運動的人。

「可以……飛踢………台北嗎?」我們約在我學校大門口見面,他雙腿跨在摩托車上,看起來有點虛弱,呼吸聲中帶著尖銳響亮的「咻咻咻」的氣聲。
「你說什麼?」
「飛踢台北……我說飛踢台北……」說著說著又喘了起來。
「等等,剛剛是摩托車騎你過來的嗎?還是你騎它?你怎麼這麼喘?」
「我有氣喘病……」
「什麼?真的啊?」
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從自己包包拿出一瓶罐子,放到嘴裡用力地吸了一口。

「那是什麼?」
他努力地平靜了呼吸之後,「這是吸入劑,用來擴張我的氣管,讓我呼吸順暢一些。」他說。
「那你怎麼會這樣?」
「從小就這樣了啊。」
「認識你這麼久怎麼沒看你這樣過?連說都沒說。」
「我有氣喘還要昭告天下啊?」
「發新聞稿比較方便。」
「哼!去!」
「所以你隨時會發病?」
「嗯,」他點點頭,「天氣變了也會,尤其是溫度濕度起大變化的時候,所以還是我們老家台中好,冬天不會又冷又濕,台北完全相反,天氣任性地跟什麼一樣,所以我才說要飛踢台北。」
「飛踢台北?為什麼?」
「就是台北這種機掰天氣變化害我又犯氣喘了,我已經好一陣子沒發作了,媽的。」
「是喔!那你要怎麼飛踢台北?」
「找一個最能代表台北的地方啊,飛踢前還要助跑!」
「所以是哪裡?」
「我還在想,想到再告訴你。」他說著,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要不是我剛剛親眼看見他拿著吸入劑在吸,我根本感覺不到他正在不舒服。

凱聖一直都是個自然派的人,做什麼事都很自然,即使那件事真的很奇怪很突兀,一般人就算勉強自己去做也會卡卡的,但他做起來就是一整個順暢。

包括生病或是受傷。

高二時有一次他在學校發生意外,上課時被課桌椅凸出來的鐵釘劃破小腿,長達二十公分,傷口之深,都看見裡面的白色脂肪了。

結果他老兄一聲不哼,很自然地上完整節課,然後整條腿都是血卻很自然地走到我們班上找我跟百融,他指著自己的小腿說,「今天中午吃麥當勞好不好?」

我想你一定不懂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說,要我跟百融陪他一起到醫院去縫傷口,然後再一起去吃麥當勞。

你看他多自然。

台北的天氣最為人垢病的就是那種要下不下的雨,雨細小到用飄的,飄到你心煩意亂。偏偏細雨的密度又高,全罩式安全帽三不五時就得擦一下面罩,不然連路都看不到。

唸文化跟東吳的學生對陽明山基本上都很熟,去金山的路也都知道。尤其是文化的學生,學校就在陽明山上,整座山都是他們的地盤。

我還是大一新生的時候,我上陽明山的頻率是每個禮拜三次以上,都是同學吆喝著就走了。但是我的梗梗有點年邁,每次上山都在一行十多部機車隊中殿後。

噢!對了,梗梗是我的速克達的名字,這不是我取的,是我姐取的。

「如果你希望它跑快一點,就叫它梗梗,你不覺得聽起來很像機車引擎聲嗎?萬一哪天它跑太慢,你就一直叫它的名字,梗梗梗梗梗梗梗,相信它會爭氣一點。」我姐這麼說。
「是喔!那如果以後妳的小孩跑步很慢的話,妳要叫他什麼?」我有點不屑地問。
「衝衝,叫久了他就會一直衝了。」
「趙克蓉,妳一點想像力都沒有。」
「不然咧?」
「要叫他子彈,他跑很慢的時候,妳就叫他子彈彈彈彈彈彈彈,他就會跑快一點。」我說。
「趙克愚,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幹嘛這樣?這邏輯明明就是妳的。」

從小到大我就喜歡逗我姐,因為我覺得她在家裝酷很沒必要,而且我覺得愛裝酷又孤僻的女生很難嫁出去。

她才剛上國中就有男生在追求,而其中不乏高中生,那時我才國小,高中對我來說大概跟月球差不多遙遠。從那時候開始,我不只一次在我家陽台上看著她把追求她的男生轟離我家大門,那幾個男生都穿著帥氣而且手上不是拿著玫瑰花就是帶著禮物,但其實不管穿得多帥,手上拿什麼東西,我姐都只用一句話就讓他們吃土:「我對男人沒興趣。」

這話我爸聽過,他的反應是點上一根菸,然後暗自沉思。
這話我哥聽過,他的反應是哈哈大笑。
當然我媽也聽過,她多次把我姐抓到房間裡想問個明白,結果都是碰釘子。
你想知道我的反應嗎?我沒什麼反應,因為我一直裝得自己很聰明,聰明到我好像是全家第一個知道我姐是同性戀的人。

但其實我白裝了,我媽也誤會了許多年,她在醫院實習的時候交了一個男朋友,而這個男的是她負責照顧的病人的兒子。

女人在戀愛之後真的很不一樣,我第一次看見我姐化妝,然後看見我姐晚歸,甚至聽到我姐在講電話的時候一整個輕聲細語,我突然有一種想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然後用力地搖晃她,大喊「該死外星人!快把我姐還給我!」的衝動。

還好我的衝動都有忍耐下來,幾個月後他們就分手了,原因不明,因為她什麼也沒說,紮紮實實地失魂落魄了六個禮拜又兩天半。

噢!我之所以記得這時間,是因為她在自己房間的月曆上寫「幹」,每天寫一個,一共寫了四十四個,我沒聽過她罵幹,我想她也不曾罵過幹,但不罵不代表不能寫,我猜那是她在罵自己。

第四十五天,她睡到中午起床,要我陪他去看電影。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到目前唯一一次請我看電影,我還記得電影名稱是《終極殺陣》,是一部法國片。

這部片很好笑,但她看到哭。
那天回家後,她就恢復正常了,繼續裝酷,繼續孤僻,月曆上沒幹了。

外星人終於把我姐還給我了。

跟我姐相較之下,君儀就顯得落落大方、平易近人許多。
如果我姐的樣子、身材、再加上那孤冷的性格有八十分的話,那君儀就快破錶了。

政業看過我姐之後有這麼一段評語:「你姐冷得像是精品店櫥窗裡的愛瑪仕舶金包,沒實力的人只能隔著玻璃看一看。」
「我姐有這麼高級?」
「她是冰山美人級。」
「是喔!那君儀呢?」
「君儀啊,她就像是運動用品店的多功能大背包,高貴不貴,人人都有機會。」
「是喔!但背包就背包,為什麼一定要大背包?」
「我覺得她屁股有點大,老一輩的都說屁股大的很會生。」
「幹,你個色胚!只注意到她的屁股。」
「我還注意過她的胸部,如果你想餵她吃花生,就直接朝她的胸部丟過去,彈進她嘴裡應該沒問題。」
「………」
「幹嘛?什麼表情啊?不覺得我形容得很生動?」
「我相信有眼睛的都知道她發育很好,但你能不能注意一點別的地方?」
「你是說……大腿嗎?」
「腿你媽!我是說臉啊!髮型啊!」
「是喔!」,他刻意學著我習慣的口吻,「但是她不是我的菜,你喜歡就挾去配吧。」他說,講得一副是施捨給我的樣子。

君儀跟我們同班,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稍微瞇起來,雖然不是那種會笑的眼睛,但親和力十足,如果再瘦個五公斤左右應該可以去考空姐。

應該………吧。

我第一次上陽明山的時候就是載著君儀上去的,大一開學後沒幾天,除了政業跟室友之外還沒認識幾個,班代就辦了這個活動,目的當然是要讓大家多多認識。

梗梗那天好像比較爭氣,多載了一個人也不見它有什麼力不從心,出發前我跟君儀警告過:「我是很榮幸可以載妳啦,但是我的車有點慢,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請接過這頂安全帽。」

我把脫窗老鼠丟給她。

「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嗎?」她說。
「什麼意思?」
「是在說我有點大隻,車子會爬不上山嗎?」
「噢不!妳誤會了同學,比起妳的體重,我更瞭解我車子的能力,我是稟實以告啊大人。」
「好吧,姑且信你。」她接過安全帽,跨到後座,很自然地拉著我腰邊的衣服。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克愚,今天就由我當妳的司機了。」
「我叫王君儀,今天就麻煩你了,如果車子半路掛了我可以幫忙推。」
「是喔!但這應該是不會發生啦,如果真的發生了,我會幫妳攔計程車。」
「計程車太貴了,我搭公車就好。」
「咦?啊不是說會幫我推車?」
「咦?我開玩笑的你當真?」

說完,我們都笑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那天聊得很開心的關係,之後好幾次出遊,她都很自然地選擇梗梗當她的交通工具,但其實她有自己的機車,而且是新的,但她說台北人生地不熟,路也不認識幾條,怕迷路根本不太敢騎車。

「有一次我迷路了兩個多小時,地點還是我自己的家鄉台南喔!補習班下課都快十點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恍神轉錯了一個彎卻沒發現,等到回過神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都快十二點了還沒到家,嚇得我差點閃尿。」

是的,她說閃尿。一個清秀漂亮的女孩子說自己嚇到快閃尿,記得我當時笑得有點誇張。

「時代變了,很多人說女孩子該獨立一點,但我覺得到哪裡都有人載是很幸福的。」她說。
「誰載都可以?」
「只要是認識的好朋友、同學,都可以啊!而且有個人作伴還可以聊天,不錯吧?」
「是喔!不是男生載比較好?」
「幹嘛限定?男生女生一樣好啊。」
「男生女生一樣好?這不是內政部鼓勵生育的標題嗎?」
「哎呀拿來用一下嘛。」她說。

所以我還蠻常載到她的,有時候是去夜市,有時候是去看電影或是展覽,載久了,對彼此的瞭解就像梗梗儀表上的公里數一樣慢慢增加。

喜歡也是。

君儀說,她是我的好哥們,我是她的好姐妹。除了好姐妹三個字感覺好像在說我有點娘(但我一點都不娘,我可是堂堂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上的男子漢。)之外,她這段話我是認同的,但只認同了一半。

我知道她喜歡一個他系的學長,但那個學長喜歡另一個學姊。

我喜歡君儀,君儀喜歡學長,學長喜歡另一個學姊,感情還沒開始就已經是多角關係,這太複雜了,最好趕緊抽身而退。

我知道或許放棄會比較輕鬆點,但感情又不是憑發票辦退貨那麼簡單,最好是能說放棄就放棄。

「慢慢來吧。」我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我跟凱聖騎到金山老街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半,兩個人還沒吃午飯,餓到前胸貼後背。凱聖說要謝我陪他探路,請我吃了老街知名的鵝肉。

回到台北市之後,凱聖突然想起他要去哪裡飛踢台北,我問了地點,他賣了關子,要我跟著他走。

結果他一路騎到台北市政府,下午五點半,天都已經黑了。

他車子沒有熄火,就停在市政府大門前,那兒有警察站崗,但是別忘了,他老兄自然派的,根本沒在怕,他先在門前的白色石獅子跟大柱子之間做出選擇,後來選了大柱子,只見他先助跑了兩公尺飛踢大門右邊的柱子,然後轉頭看看警察,警察也在看他。然後他又踢了第二次,這次助跑了三公尺左右,警察走過來了。他老大不甩又退後了五公尺遠,完成了第三次飛踢。

這次踢完,警察剛好走到他旁邊。
「你在幹嘛?」警察說。
他從包包裡熟練地拿出吸入劑,「飛踢台北啊……」他說,說完就把吸入劑往嘴裡塞。
「什麼飛踢台北?」
「哎呀你不懂啦。」他講完就跑向自己的機車,瞬間騎走。

我留在原地傻眼,不敢相信他就這樣丟下我,此時我正好跟警察大人四目相接。

「他是你朋友?」警察問。
「不,我不認識。」我說。











● 嗯,自然派。媽你個自然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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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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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鐘桃兒
  • 你好,我不知道這樣說的人多不多,但每次看完你寫得小說總是會給人一種淡淡的寂寞,和些許的哀傷,雖然有些橋段很搞笑,並也發人深省,但每個故事裡總是有那麼的一個遺憾,那麼的使人無法平復,甚至久久無法入眠,不過我想或許因為在每個人心中都有那麼一個秘密屬於自己既寂寞又無法述說的遺憾,只能說感謝你,有了這些讓許多人更能回頭再去品嚐回味那些屬於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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