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顏芝如的時候,她有個男朋友。
這再正常不過了,這麼美麗的女孩子沒有男朋友的機率大概比廖神學長變得不白爛的機率高一點點而已。

她跟我同年,唸世新新聞系,她想當記者,最好可以跑體育線,因為她喜歡籃球,更喜歡棒球。問她喜歡哪個球員,她說:「鈴木一朗」。

為此我去翻遍了鈴木一朗的資料,幾乎背得滾瓜爛熟。認識她這年是2002年,鈴木一朗從日本職棒轉戰美國大聯盟西雅圖水手隊的第二年,第一年時他拿下美聯新人王,美聯MVP、盜壘王、安打王、打擊王和金手套獎。

也因為她,我開始看棒球。
她說,她男朋友不喜歡看棒球,所以她時常一個人去球場看比賽,偶爾幾個同學相伴,但他們都不太熱衷。

「看棒球就是要喊加油,要一起呼口號才好玩啊。」她說。

因為她是國內職棒興農牛的球迷,我也就跟著變成興農牛的球迷。我們本來用簡訊聊了一個禮拜,後來嫌太奢侈(因為簡訊一則三塊),交換了email之後,寫信寫了一個禮拜,又嫌寫信有點累,所以交換msn。當我們從msn換到電話聊天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半年。

政業說他沒看過我這麼有耐心的人。
凱聖說如果是他的話,一個月約不出去就放棄了。
廖神學長說,他覺得我根本不想交女朋友,因為步調這麼緩,節奏這麼慢的人,肯定性向有問題,他問我是不是雙性戀?

百融是唯一支持我的人,他說人家有男朋友,保持距離是對的。一方面不造成她的困擾,一方面慢慢建立感情。百融說完話,後面特別補了一句:「這是經過我的觀察。」我突然不知道他說的該採納還是該當放屁。

後來百融還真的寫了一首詩,不過對象不是顏芝如,是他的學伴。

「好久沒寫東西,生疏了,一首詩寫了一整天。」
「意思是你以前速度很快?」
「當然,一首詩隨隨便便一小時就搞定了。」
「是喔!這麼厲害,那為什麼校刊社不刊?」
「幹!!!不要再跟我講到校刊社!!!」他暴走了。

我向百融要他的詩來看,他死也不給,他說那是一種非常隱私的東西,他掏心掏肺、用盡心力、燃燒靈魂寫出來的東西,只有他要贈予的對象才能看。

「你叫我把詩給你看,等於是叫我脫光衣服上大街,我很沒安全感。」他說。
「是喔,不過就是一首詩,這麼嚴重啊?」
「當然!」
「那你覺得這首詩拿去校刊社………」
「吼──────────────!!!」
「哇哈哈哈哈!!」

呃………我會很白目嗎?

我沒有去問他的學伴收到詩之後有什麼感想,不過他說已經連續三個周末都跟學伴一起去看電影跑社團,我想應該是差不多搞定的吧?

學伴叫什麼名字?我也不知道。
但他說她有個暱稱,叫「百融的」。

…………

有一個星期五老師請假,加上六、日休假,索性回台中老家看看老媽。我哥這時候已經退伍,在一家建設公司當普通上班族。我姐醫院輪大夜,我到家的時候她在睡覺。

晚上我跟顏芝如msn,我哥走進來拿飲料給我喝的時候看見,他問了一句:「馬子?」我沒回答他,只是搖搖頭。接著他又說:「想把?」我還是沒回答,繼續搖搖頭。最後他說:「別人的?」我微笑了一下,點點頭。然後他伸出右手握著他憲兵退伍驕傲的拳頭:「殺掉?」

「殺屁啦!你快滾出去。」我說。

沒多久,我姐走進我房間,拿了半顆咬過的蘋果給我,她看著我的電腦螢幕,第一句是:「女的?」我沒回答她,只是點點頭。接著她又說:「喜歡?」我還是沒回答,繼續點點頭。最後她說:「放心,你追不到。」我微笑了一下,咬了一口蘋果,然後把我哥叫進來,要他把憲兵退伍驕傲的拳頭借我………

又沒多久,我媽走進我房間,拿了一個統一雞蛋布丁給我,她看著我的電腦螢幕,第一句是:「你有沒有偷上色情網站?」

這時候我就崩潰了。
把我媽推出房門,上鎖,鎖之前還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

本來都是我打電話給她,頻率大概一周一到兩通,每通約兩分鐘。而在鈴木一朗第二次入選大聯盟明星賽這天,我第一次接到顏芝如主動打來的電話,我以為她要告訴我說她很開心,但她說心情很差,希望能找我聊聊天。

那通電話講了將近一個小時,比我打給她的電話時間總和還要多。
但其中有大概五十分鐘雙方都是沉默的,我不停地問她怎麼了,她總是說沒有,我只好陪她沉默。

女孩子真的很奇怪,自己打電話來說有事,問怎麼了又說沒有。
一個小時後,她說她累了,要掛電話。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又不方便再問什麼,只好說晚安。

晚安說完不到一分鐘,msn就跳出「我不知道從何說起」的訊息,來自顏芝如。
我回她:「沒關係,妳想說再說吧。」

廖神學長說:「女人就是這樣,我女朋友也這樣。明明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十坨大便疊在一起那麼臭,問她怎麼了?總是得到“沒事”的答案。如果你真的不再追問,她就更生氣,生氣你都不關心她,生氣你都不在乎她的情緒。然後你盡力安撫她之後,再繼續問她怎麼了,她還是說“沒事”。」

說完,廖神學長來了一段順口溜:
「嘴巴否認,心裡承認。
問她怎麼,打死不認。
不再追問,怨你不問。
你再追問,繼續否認。」

本來坐著在泡茶,穩如泰山的政業一聽,馬上衝回房間拿紙筆把這段寫下來,然後拿回去貼在他的書桌前。他說他跟廖神認識到現在,這是他唯一講的比較有營養的話。

接著,政業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他說廖神學長來這一段像是上帝敲了一下他的腦門,頓時文思泉湧,覺得可以把女人這樣的心態寫成一首歌。然後他就一邊哼著不成曲的旋律,一邊走進房間,然後門就關起來了。沒多久後,就聽到吉他彈奏的聲音。

嗯,這是他寫歌的節奏,完全自閉。

我跟廖神學長閒著沒事,在客廳泡茶看電視。這集〈康熙來了〉請來的嘉賓是張學友,廖神學長一見到他出場就開始說他高中的時候唱歌跟張學友不相上下,還有經紀人欣賞他的歌聲,想要請他出道去錄專輯,但他覺得他的人生志向不在這裡,愚昧的世人們需要的不是他的歌聲,而是他的智慧。

我問他,「是誰說你唱歌跟張學友不相上下?」
「我自己覺得啊。我戴上耳機開到最大聲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聲音跟他合而為一。」
「………那又是哪個經紀人那麼不長眼?」
「你怎麼可以說我爸不長眼?」
「………」
「唉……你們這些愚昧的世人啊………」

有時候我真想把他腦袋剖開看看到底是哪一條筋去卡住,為什麼他可以那麼白爛?

為了不讓他繼續白爛,我把他拉到夜市吃宵夜。
因為離我們最近的夜市是士林夜市,那裡對我們來說已經瞭若指掌,而且也已經吃膩。我於是提議到另一個夜市去晃晃。

「去哪?」廖神學長問。
「我們去景美夜市吧。」我說。

景美夜市離世新很近,我幻想著會不會跟顏芝如來個巧遇,這樣就可以跟她一起逛夜市,晚點還能陪她散步回家。

但在這之前,必須先把廖神學長丟在路邊或是資源回收站。

當然幻想會實現就不叫幻想了。在景美夜市一小時,廖神學長就白爛了一小時。而且他從頭吃到尾,我只吃了一份蚵仔煎。

在回士林的路上,廖神學長坐在梗梗後座,某個紅燈停車時他突然下車站在馬路上,過幾秒又回坐回來,我問他幹嘛,他說:「放屁。」

接著他解釋著因為屁眼被機車坐墊堵著不好放,所以下車放,這樣比較健康。
我用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衝回公寓,心裡有個很恐怖的念頭,考慮要不要等等摔個車把廖神學長那張嘴給摔爛?

但因為我很愛惜生命,所以還是算了。

回到公寓,政業還關在房間,但沒有任何聲音,我猜他應該是睡著了。廖神學長哼著歌跑去洗澡,我走進房間,看見msn視窗好長一串,都是顏芝如傳的。

她在最後一句話問道:「你是個擅長傾聽的人嗎?」
我思考了一會兒,回了:「我不知道擅不擅長,但我願意。」

半夜兩點,我以為她睡了。
結果她很快地回覆我:「希望以後都有你聽我說話。」














● 但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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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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