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我坐在衣櫥前面,全身依然赤裸,只穿著一條內褲,頭髮已經自然風乾了,頭上的毛巾不知道何時被我掛在肩膀上。

好像真的太醉了,連自己坐在地板上發呆了多久都不知道。掉進回憶裡的人就像搭時光機回到過去一樣,一件件故事從頭開始演一遍,你是主角之一,配角有好多,有些已經辭演了,有些還陪著你。縱使有些細節忘了,仍然是一部好看的人生。可惜這不是電影,也不是什麼時空穿越劇,什麼也沒辦法改變。

我隨意套上一件衣服免得著涼,「穿上,承擔」四個字再一次映入我的眼瞳,我下意識地笑了出來,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媽,我知道了。」

眼角瞥見另一邊櫃子裡那本很厚的相簿,深褐色的厚皮封面,一行燙金的英文字:「For Memory」。我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哪一本相簿不是為了回憶存在的?

我記得這本相簿一共可以放六百張照片,是送我相簿的人說的。我更記得第一張照片拍的內容是什麼。那是我大四那年在擎天崗放風箏時被偷拍的一張照片。那天沒什麼風,天氣也不算太好,平日有牛在走動的大草坪上沒幾個人,因為那天不是假日。

照片拍得很寬,我在草原中顯得渺小,風箏更小。感覺得出來拍照片的人有一種觀天下的氣勢,彷彿她的存在是上帝的視角,彷彿整張照片的構圖完全依她的安排在進行,彷彿風是依她的指令偶爾吹偶爾息,彷彿我就是那個被線牽住的木偶人隨她擺佈。

彷彿她總是能看透什麼。

風箏飛不起來,我就拉著線不停地跑。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想上進的孩子,拉著他朝更高的目標前進一樣。

她說:「就算它是風箏,也會有不想飛的時候。別勉強它了,更別勉強自己了,來坐著吧。」

丁尹說話的語氣總是很輕,贅字很少,卻很有說服力。
是的,她叫丁尹。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回台中的火車上。那是假日的前一天,人很多是正常的。我有回家前先訂票的習慣,所以很少會一路從台北站回台中。

丁尹在板橋站上車,我印象深刻。她頭髮到肩下,有幾撮挑染成較深的桃紅色,跟她秀氣但略顯蒼白的臉不太搭,肩上背著一個簡易的背包,胸前掛著一部相機,看起來很專業,那鏡頭大得好像可以打出一發砲彈一樣。

她走進車廂,拿著票對號入座。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正好坐在我旁邊靠走道的位置。她看著我,點了點頭,感覺得到這是陌生人與你同一旅途間的招呼,你不知道他跟你的目的地是否一樣,但總有一段路要一起走。

車子剛發動,一個老婆婆緩慢地從前面車廂穿過走道走進來,手上大包小包,還拉著一個舊式的媽媽買菜小拉車。她拿著票對號,視力似乎不夠。

我走上前幫她,替她找到位置,那位置在我後面,但有個身材巨大的先生直接躺在上面睡覺,滿臉鬍渣,睡到口水直流,一個人佔了兩個位置。我搖一搖那位先生,靠近了才聞到他一身酒氣,他稍微醒過來,睡眼惺忪看著我,然後突然皺起眉頭翻臉:「幹你娘我要睡覺吵三小?」他說。

說完過沒五秒,他就吐了。吐得整個坐椅都是。

有人通知了車長,他五分鐘之內就來了。不過那位先生完全把其他人當空氣,連理都不理,我跟車長兩個人拉他拉不起來,車長只好說:「我請清潔人員來清理一下他吐的,下一站我再請鐵路警察上來把他帶離。」

我請老婆婆先坐在我的位置上,同時替她把東西擺到上方行李架。老婆婆不停地向我道謝,接著就像一般正常的老一輩一樣,開始做身家調查。她問我幾歲,哪裡人,在哪裡唸書,感覺像是凱聖上網跟女孩子聊天的時候會問的起手勢:「安安!幾歲?住哪?」

我就這樣站在走道上跟阿婆聊天,聊到桃園站,我以為鐵路警察會上來處理醉漢,但是沒有,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阿婆在火車離開桃園站之後就睡著了,而且還打呼,我不好意思打擾她,心裡已經做好要站回台中的心理準備了。

丁尹這時候轉頭對我說:「剛剛聽你跟阿婆聊天時說,你是東吳的?」
我稍微愣了一下,「噢!對啊。」
「我在你隔壁而已。」
「隔壁?」我想了一下,「是樓上還是隔壁?」我回問她。
「樓上是文化,我說的是隔壁。」
「所以是銘傳?還是再遠一點的陽明?」
「銘傳。」
「是哦!那真的是隔壁。」我說,順便乾笑兩聲。
「你是個有愛心的人。」
「沒有啦,只是一點小忙,跟愛心扯不上邊。」
「但你知道嗎,當你一但把位置讓出來,是很難再要回去的。」
「是哦!妳好像很有經驗。」
「我很常搭火車,這方面的經驗我太多了。人總是覺得別人的幫助是應該的,拿走了就忘了那其實不是自己的。」
「沒關係啦,我只是搭到台中,稍微站一下就到了。」
「如果你腿痠,我的位置可以跟你輪流坐。」
「噢不!不用!謝謝妳的好意,妳也是個有愛心的人。」
「只是一點小忙,跟愛心扯不上邊。」她說。

過了兩秒,我們都笑了起來。

「妳好,我叫趙克愚。克服的克,愚人節的愚。」
「你好,我叫丁尹。丁香的丁,尹是………」她想了一下,乾脆直接在手上寫給我看。
「噢!我知道了,尹,尹,丁尹。」我碎碎唸著。
「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我?」我指著自己,「哪裡有意思?」
「克愚克愚,替你取名字的人應該很希望你能克服一些人性本身與生俱來的愚見,做個有智慧的人吧。」
「我倒沒想過這個,我只覺得我爸應該是希望我在每年愚人節的時候克服別人的欺騙。」
「所以名字是你爸爸取的?」
「是的。」
「這是個好名字呢。」
「是哦!妳研究過姓名學嗎?否則妳怎麼認為?」
「我沒有研究過姓名學,單純以字義來衍生更深層的意義,就覺得這是好名字。」
「我有個學長,同時也是我室友,什麼八卦、易經、紫微斗數、面相、摸骨都有研究,所以人變得有點……………妳知道的,就毛病很多。他有點不正常,講話很奇怪,如果你問他現在總統怎樣,沒意外的話他會從秦始皇開始跟你講。」
「哈哈哈!」她掩著嘴笑了起來,「那他現在還好嗎?」
「妳問錯對象了,妳應該問我還好嗎?他一向會活得很好,不好的人肯定是我。」
「哈哈哈哈!我看你目前狀況還不錯啊!」
「有時候人生啊,撐不下去還是要撐啊。」我說。

車廂裡不是個適合大笑的地方,於是她摀著嘴巴,笑到肩膀一直抖動。

丁尹家在台南,跟君儀一樣。只是一個在市區,一個在近海。君儀住在東區,丁尹家在七股。

七股最著名的就是鹽田、鹽山和瀉湖。時常聽人家說,卻連去都沒去過。丁尹說,現在七股已經不再採鹽了,但台鹽公司以前堆出來的鹽山被保留下來做為觀光用途,其實鹽山不高,也才二十公尺,但它有相當的歷史價值。

我們從鹽山聊到牛排,從牛排聊到榴槤,又從榴槤聊到蝦卷,好不容易脫離吃的話題,聊到她脖子上掛著的相機。

她說,她喜歡攝影。不是專家,但有研究,沒什麼很具水準的作品,一切都是拍自己高興。她可以為了紀錄一些人生走過的路,所以每到一個地方就拍下它的地名。可以為了紀錄一些天氣的變化,坐在窗邊一整天只為了等待下雨。她拍過同學們參加籃球比賽前的緊張表情,也拍過西門町空無一人的街景。一個老爺爺等公車時看著天空像在祈禱著什麼,一個在幼稚園門口等爸媽來接的小女孩正在玩著左手右手猜拳遊戲。

「我希望我是個紀錄者,人生錯過的太多,幸好快門可以替我留下來。」她說。

她說從國一開始接收了爸爸的老爺相機之後,對這小框框裡能留下的瞬間感到著迷,無比地著迷。在男同學把零用錢花在漫畫書跟寫真集上面的時候,她已經一卷一卷地收集起自己的底片。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卷底片放到我手上,上面的Kodak字樣(科達)已經磨去了一半。「這是我第一卷底片,我把它留下來到今天,這是一個重要的紀念品,對我來說。」她說。

然後,她把相機拿給我看,「這是我打工買來的,機身花了我四個月的青春,而鏡頭更多,六個月。」她說。

她把相機打開,把拍過的照片秀出來給我看。
我看見有我在幫老婆婆拿東西的照片,還有我跟車長在移動醉漢的照片。

「咦?這算是一種偷拍嗎?」我問。
「你放心,如果醉漢要告你非禮,我這裡有照片可以證明你的清白。」她說。

我在台中站要下車之前,鼓起勇氣向她要了電話號碼。
她說,既然學校就在隔壁,要不找時間一起出去走走,或是帶她到東吳裡面晃晃,可以讓她拍點照片。

我點點頭,帶著滿足下了火車。等到列車再度開動,我看見她隔著窗戶對我揮手。
我們沒有約好再見面的時間,但我知道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因為她的Kodak在我手上,我忘了還給她。

或許你想問,那顏芝如怎麼了?
她考慮了一個多月後,跟男朋友復合了。後來農曆大年初一,我打電話跟她說新年快樂,她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恭喜她,我祝福她,而我對她的決定竟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我們還是會聊msn,只是頻率降低了。話題很多,但都避談感情的事,我迴避,她感覺到,她迴避,我也感覺到。避著避著就避習慣了。

我知道她跟男朋友還是會吵架,偶爾她欲言又止,而且說話語氣低落的時候,我能聞到那傷心的味道。廖神學長說,我已經可以通靈了,這都聞得到。

「你媽的我在跟人家聊天你別來亂。」我說。
「噢!我聞到了有人火大的味道。」
「對………」
「耶!我也可以通靈了。」他說,說完從我房間裡飄出去。

有一次,她不經意地告訴我,她男朋友考上了律師。看樣子哪天如果他們又分手的話我不能去罵他,會被告到死。

芝如,妳的選擇,妳自己要好好地尊重。
我只能祝妳幸福了。

對了,醉漢在苗栗竹南站下車的時候,一整個清醒得跟什麼一樣。只是那個位置,應該沒人敢去坐了。












● 我只能,祝妳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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