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手機設定好的鬧鐘響了。這是第一個鬧鐘,我設定的時間是五點三十分。
為了今天這場硬仗,我一共設定了五個鬧鐘,每隔十分鐘一個,以防我起床失敗誤了要事。

按掉鬧鐘,我依然坐在衣櫥前面的地上,手裡還翻著那本相簿。我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是說去睡覺這件事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我已經做好了爆肝的準備。

我站起身來,把相簿放到一旁靠著牆壁。「該是試穿西裝的時候了,說不定這個月又胖了一點,要是西裝穿不下就糗大了。」我心裡這麼想著。

撕下那張媽媽寫的「穿上,承擔。」,我順手將它貼在旁邊的鏡子上。穿上襯衫照了一下鏡子,心裡鬆了一口氣,還好沒胖。穿褲子的時候腳不小心去踢到旁邊的相簿,它倒了下來,正好翻到裡面的最後一張照片。

第兩百九十張。

當初我一張一張把照片放進相簿裡的時候,還用小標籤貼紙替照片貼上編號。我以為這是一個貼心的舉動,殊不知這只是一種理工男生莫名其妙的數字制約罷了。

丁尹說我是個不會整理相片的人,因為該貼在照片後面的應該是照片裡人事時地物所描繪出來的小故事,而不是生硬冰冷的數字。

所以這最後一張照片的人事時地物,在當時要放進相簿的時候,我在照片背後寫得很清楚。

人:我和丁尹
事:
時:2004年6月10日
地:火車上
物:兩張莒光號車票

事的部份我沒寫,因為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兩張莒光號的車票跟照片放在同一格裡,我拿出車票看著,又被回憶洪流捲走。

丁尹隔個一個禮拜打了電話給我,我問她怎麼都沒接電話,怎麼一直找不到人,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用她一貫輕輕的語氣說:「克愚,我們去搭火車吧。」

「搭火車?去哪?」
「都可以,隨便買張票,我們跟著火車旅行去。」她說。

我們約在台北火車站南三門見面,從沒遲到過的她這次遲到了十分鐘,但票她已經買好了,我看了一下目的地:「台北 → 台中」。

「台中?妳想去我故鄉看一看嗎?我可以帶妳到處晃一晃!」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嘴角微揚,笑容依然親切。這時我才發現她把頭髮染回全黑,而且長了些。

她拉著我的手,準確地說應該是牽著我的手,一路往月台走去。
在月台上她不停指揮著我或坐或站,把我當成拍照的模特兒,我彆扭地擺著她要我擺的姿勢,一旁有旅客走來走去,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自認不是當模特兒的料,但她卻說:「克愚,你今天好帥。」
真是謝謝誇獎。

那天,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像剛認識一樣,開心的台中一日遊。
我們租了摩托車,這裡晃晃那裡吃吃,我中午帶她到車站附近吃有名的老牌香菇肉羹,下午去精明一街喝珍珠奶茶,然後到美術館躺在草皮上發呆,晚上到大智路吃超級美味的吉蜂蒸餃。

這天她拍的照片比平常多很多,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台中好玩啊。

在回台北的火車上,我累得睡著了,一覺醒來已經開到板橋,丁尹說我醒得真是時候,因為如果我到台北再不醒的話,她就要用手上的飲料從我頭上澆下去。

走出火車站,我想送她回去,她卻搖搖頭:「今天我想自己搭公車。」
「這麼有閒情逸緻啊?搭火車還不夠?」
「今天有搭車的FU啊。」她說。說完頭也不回就往公車站走去。

回到家,我剛洗完澡就接到丁尹的電話,她要我後天帶著相簿去士林夜市附近的星巴克找她,說要看看我整理照片的成果。

政業說,他感覺得出來丁尹喜歡我,廖神學長在一旁也點頭如搗蒜。我則是聳聳肩沒說話,因為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幹,我說人家喜歡你,你聳肩是在聳什麼意思的?」政業皺著眉頭說。
「沒什麼意思,就……不知道要說什麼。」
「就說你喜不喜歡她啊。」
「哦………」
「哦?就一個哦?沒了?」
「也不是啦,就………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歡跟她相處的感覺,可是那是喜歡嗎?」
「這要問你自己啊。」
「嗯………呃………」我嗯啊了老半天,「或許………有吧。」
「有什麼?」
「有喜歡啊。」
「那你在等什麼?」
「什麼我在等什麼?」我不懂政業的意思。

這時,在旁邊一直沒搭腔的廖神學長說話了。
「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猶豫。」他說。

我跟政業的視線同時移向廖神學長,他吸了吸鼻子,接著說:「克愚,還記得我很久以前就告訴你的,你是個總是遊移不定,猶豫不決的人嗎?」

我點點頭,「嗯,記得。」
「你這個症頭越來越嚴重了。以前你只是猶豫該不該說或該不該做,現在你猶豫的已經進步到人身上了。你面對這個,放不下那個,卻一直在告訴自己或許再等一等會更確定,或許再等一等答案就會跑出來,你覺得你不做決定或不做選擇,真的會有答案嗎?那你不如等天上有錢掉下來還可能比較快。而且你最糟糕的是,你竟然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一直在你身上!」廖神學長說。

這番話重重地打醒了我,像是一個超響的耳光。
而第二個耳光來自丁尹,這巴掌響得像是可以穿透天際傳到宇宙一樣。

當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丁尹,但她沒接,我猜想她可能睡了。

但兩分鐘後,她傳來訊息:「找我?」
我回:「是的。有事想問妳。」,我們開始用訊息說話。

「你說。」
「我是不是很糟糕?」
「糟糕?你在說什麼?我覺得你很好啊。」
「我是不是很笨?」
「哈哈,有時候確實是這樣。」
「我是不是讓妳難過?」
「為什麼這麼問?」
「或者我應該這麼問,我是不是正在讓妳難過?」

她沒有立刻回傳,我房間裡小鬧鐘的秒針規律地一秒一秒跳著,答答答的聲音像是轟炸機一樣,我急得想再傳一次,深怕她沒有收到。

大概過了十分鐘,她回傳:「晚了,睡吧。別忘了我們後天星巴克見哦。」

那天夜裡我輾轉難眠,跑到7-11去買了小標籤貼紙,把相簿拿出來全部重頭溫習了一遍,感覺像是在看這些日子以來拍成的一部電影,那膠卷在我的腦海中轉動播放著。

我替照片一張一張貼上編號,一邊貼一邊看著照片傻笑。
像個白癡。

星巴克那天,我們約了下午三點。我提早了五分鐘,買好咖啡時她剛好出現。找了位置坐下之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照片和一本跟我一樣的相簿,只是顏色不同。我的是深褐色,她的是深藍色。

「我把去台中的照片都洗好了!」
「真快!我也把相簿裡的照片都編號好了!」
「你編號幹嘛?」
「方便查詢啊。」
「你自己的相簿是要查詢什麼?你以為百科全書還是字典啊?照片不是用編號來收藏的,是要在背面寫上人事時地物啊。」
「噢!真抱歉,我不知道有這樣的專業。」
「這不叫專業,這叫提醒。將來相簿拿出來,自然而然會提醒自己屬於這張照片的回憶。」她說。

那天我們在星巴克待到晚上九點半,因為她規定我要把所有照片的人事時地物全都寫上去,寫完之後,她要求跟我交換相簿,一周後見面歸還。

一周後,是我的畢業典禮。很巧的,她的畢業典禮也是同一天。
我哥代表我媽跟我姊到台北來參加我的畢業加冕儀式,政業看見我哥之後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把我拉到一邊:「他好年輕,是你弟嗎?」,我差點賞他兩鍋貼。

這天,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我未來的大嫂。我哥的口味…………噢不!是眼光品味果然跟我不一樣,他喜歡那種看起來有點精明的。

政業這時又說:「她也很年輕,是你妹嗎?」,這次我就沒放過他了。

第五個鬧鐘響了,六點十分。
智慧型手機的鬧鐘設定真的很方便,想設定幾個就設定幾個。可惜鬧鐘永遠都只有一種功能,就是把人喚醒。

有些美夢,做完了就結束了。夢醒時你會希望鬧鐘是壞的,你希望不要被喚醒。

畢業那天,我在公寓的房間裡大哭,心裡想著如果可以時間暫停,我會想把時間停在哪裡呢?

丁尹說,時間不可能會停的,因為人生像是一首漸進曲。
時而匆忙,時而靜默,跌跌撞撞,走走停停,不管是哪個階段,都是成長的旋律。這首曲子,聽著聽著,哪裡漏了幾拍,哪裡曲不成調,就是一個錯過。

而我錯過丁尹了。

那天我們約在同一家星巴克見面,但這次我們沒有坐下來喝咖啡,她在門口跟我交換了相簿之後,緊緊地抱著我,至少有兩分鐘。

她說她要回台南了,再過兩天就搬回老家,
「我要回去那個都是鹽的地方。」她說。

回到公寓,我把相簿打開,裡面滑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親愛的你」四個字。
拿著信的我的手不自覺地發抖,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竟害怕將信打開。

克愚:

我喜歡你。很喜歡。

還記得我們開烤老鼠肉趴踢那晚嗎?那是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親吻。那不是我的初吻,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於是,那當下我便告訴自己,我將比你更珍惜這個吻。

只是,當我要離開你房間的時候,在你趴睡的桌上,我看見了她留下的紙條。
那個你一再一再丟下我朝她狂奔的………過去。

終於,我懂了為什麼你一直感覺不到我對你的好感,因為你是個會猶豫不決的人。面對酸梅跟芒果冰的時候,你猶豫著。面對泡菜跟辣菜臭豆腐的時候,你一樣猶豫著。

因此,面對我和過去,你依然猶豫著。

你不曾問過我的過去,所以我也就從未告訴過你。我交往過兩個男朋友,他們最後都選擇了過去,因此我告訴自己,我再也不想成為過去的對手了。

你很喜歡她,我看得出來,也感覺到了。
我告訴自己,退出吧。磋跎的另一個解釋,是錯過。

相簿你要好好收著,可惜我們沒辦法一起寫到第六百張,我有點遺憾。
但我的相簿裡,已經滿滿都是你了,我很滿足,因為這是我能帶走的。

今天,我們都畢業了,祝我們畢業快樂。
也祝我對你的感情,畢業快樂。



2004/6/17

我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慢慢地放下信,拿起手機立刻撥給她,卻還是那該死的電腦小姐說:「您撥的電話未開機。」

我打開相簿,裡面的照片一張一張像是被擦拭過一樣亮亮的。
從第一張到第兩百九十張,我一張一張慢慢地看著。

第兩百九十張。這張照片裡的我正在睡覺,地點是火車上。丁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很燦爛,來了一個雙人自拍。

我抽出相片,下面有兩張車票,一張是「台北 → 台中」,一張是「台中 → 台北」。

而照片的背面,除了我的字跡,還有她的。

人:我和丁尹
事:我愛趙克愚
時:2004年6月10日
地:火車上
物:兩張莒光號車票














● 畢業快樂。
創作者介紹

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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