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的青春,像個好朋友一樣從遠方來探望我。那感覺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文字

   去形容,我只能說我不太認識它,卻了解總有一天我該認識。


   我第一次月經,是在剛剛升上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記得那個情況,那天家裡的

   天花板會變色,樑柱像麥芽糖捲出來的絲一樣細細軟軟的,我說了一句「媽,我

   頭暈。」,下一秒就感覺到有東西從我的陰道流出來,我的內褲紅了一片,我的

   大腿內側像被倒了一瓶紅色的廣告顏料。


   那一年妹妹四歲,爸爸過世剛好一年。

   「妳長大了,雁伶,媽媽好高興妳長大了。」媽媽一邊幫我清理,一邊高興的說

   著,「松泰啊,你女兒月經來了,你看見沒啊!」媽媽轉頭對著鋼琴上的照片,

   眼裡噙著淚,又笑著說。


   我覺得母親的那個表情很矛盾,當下的我也是困惑的。為什麼母親會笑著哭泣?

   又為什麼莫名其妙陰道流血了叫做長大?

   媽媽沒有回答我,爸爸的照片,他穿著軍裝,沉默且嚴肅的站在那兒。


   然後,健康教育課本給了我答案,原來那叫做生理期,老師選擇了一種奇怪的方

   式教我們這兩章,她說有興趣了解的同學下課到辦公室去找她,她不想在課堂上

   教我們。


   結果只有我去,我不知道為什麼同學們都在害怕,班上有些女生甚至把那兩章課

   本內容用膠水黏了起來,因為男生會調皮的翻課本上的照片嚇她們。


   我覺得男生又膽小又無聊,想了解又不敢找老師,明明那是自己的器官卻當成是

   嚇人的工具,讓女孩子怕的像看到鬼一樣。


   然後一學期比一學期要大的胸部,剃了一次就會長得更粗更長的腋毛,慢慢囤積

   脂肪走起路來像剛出爐的布丁一樣的屁股,都不斷的提醒我這所謂的青春,不斷

   的給我帶來困擾,如果這是好朋友帶來的禮物,我能不能選擇不要收下?



   「不能。」他說,看著他堅定卻又帶著笑意的眼神,我真想揍他兩下。

   「因為妳是十足的女人,所以不能。」說完,他喝了一口咖啡,下午三點的忠孝

   東路星巴克,永遠有不需要上班,或是正在陪咖啡上班的人。



   我也忘了是怎麼聊到青春期的事的,啊,對了,是說到了劉德華。

   我在國三那一年開始覺得劉德華的歌好聽,戲好看,長得帥又溫柔穩重。本來我是

   很迷日本少年隊的東山紀之,但那時我幻想過如果東山紀之跟我吃飯,而我卻一句

   日文都不會的話,那會很尷尬,所以我立刻就變心了。


   那時妹妹剛上國小一年級,因為她在幼稚園常常拿到優秀獎,所以媽媽買了一個芭

   比娃娃給她,我嫉妒著,我小時候甚至連個洋娃娃都是拿隔壁袁姐姐不玩的,那臉

   上還有黑黑的刮痕,袁姐姐說那是被三輪車壓到了,我大吼大叫著說為什麼壓壞了

   的東西還要拿給我?她說那沒壞,還可以玩,我恨自己這麼快就被說服。在幾度的

   擁抱中,我在那黑黑的刮痕上聞到一股臭味,我開始懷疑那張粉嫩的娃娃臉沾過大

   便。袁姐姐那時念的是國立海洋大學,我便詛咒她掉到海裡。


   我第一次存錢買了一張劉德華的布掛,我好興奮的拿回家向母親炫耀,母親沒說什

   麼,只是叮囑著我,這無用的東西只要買一次就夠了;我當下決定不理她,兀自回

   到房間去欣賞,我幻想著有一天我跟劉德華吃飯,他會不會騎著跑車載我回家,就

   像載吳倩蓮一樣?


   然後第一次有男生追我是在圖書館裡頭,離高中聯考只剩下三十幾天,他已經是個

   大學生,我問他是不是海洋大學,他說不是,我慶幸。


   「我叫劉志文,中興大學法學院一年級,雙子座,A型,我可以跟妳做朋友嗎?」

   這是他的自我介紹,雖然有點俗但可以接受,可是我後來認真的想了一想,我接受

   的是對戀愛的好奇,是他帥氣的臉龐,是他跟劉德華一樣的姓,而不是他的人。



   他是念法律的,我常無意翻動他的書,然後惹來一陣頭痛,他摸摸我的頭笑著,要

   我念商念文念工念理,就是別念法律,我問他為什麼?他向我借了鏡子,拔了一根

   白頭髮說女人的青春很重要,別白了頭髮早一朝。



   現在我常在想如果我那時候不接受他,我繼續專心念書的話,眷村裡就會產生第一

   個上雄女的女孩,媽媽也沾光。

   應該衝刺的最後三十幾天,我花在頭髮,衣服,裙子,還有預防青春痘上。有一天

   晚上,我眼前擺著國文課本,藍字紅字綠字密密麻麻花花綠綠的提醒我重點在那兒

   ,我卻不小心摸著一顆從額頭正中央冒出的爛痘子,我哭了一整晚,結果跟他見面

   的隔天,我偷了媽媽的太陽眼鏡用,因為我哭腫了眼睛。


   我跟他只在一起了一個暑假,因為他的學校在台北,那對我來說像是另一個國家一

   樣的遙遠。我告訴他我會等他,要他念完大學就回來,就算還有三年我都願意等,

   他在車站的月台上親吻了我,等車的旅客一個個像眼珠子掉出來一樣的看著他把舌

   頭伸進我的嘴巴。


   我的唇邊還殘留著他有些噁心的口水味道,他上了車,說了再見,就真的永遠不再

   見了。我拼了命的寫信給他,告訴他我在高雄的近況,每次當我寫著國立中興大學

   XX男宿舍幾寢時,我都會有一種甜蜜的感覺。


   幾個月後我收到他的信,他要我別等了,說我像個孩子,他等不及我長大那一天。

   那是我第一次初嚐啤酒的滋味,苦得讓我嚴重反胃,我在愛河邊吐的亂七八糟。

   媽媽載著妹妹在五福路上找到我,我像看見救星一樣的拼命哭,拼命哭,媽媽的懷

   抱有暖暖的溫度,妹妹說我身上很臭。


   曾祖母在那一年的夏天過世了,該死,又是夏天。爸爸死的時候是夏天,我第一次

   月經來是夏天,第一次失戀是夏天,曾祖母的死又是夏天。


   我似乎再也無法去認同小時候停在樹上鳴叫的蟬,大人們都說那是一種幸福,一種

   太平,一種輕鬆愜意,我感覺他們是無知的,還是他們在夏天沒發生過壞事。


   我最後一次聽到那個賣香腸的販子用破碎的喇叭放著阿吉仔的歌,是在我考上大學

   那一年,又是一個夏天,記得曾祖母曾說站在陽光底下衣服都會燒起來,那一年我

   真的真的深深體會。


   再過一年妹妹就要國小畢業了,她哭著跟媽媽說她不想轉學,台北好遠好遠,她不

   要去,因為老師說那裡的人都很兇。媽媽半哄半騙半安慰的問她如果不跟著搬到台

   北,她要住哪裡?她像是早就想好答案似的大喊:「黃美華啊!黃美華啊!我去住

   美華家啊!」,她以為可以說服媽媽,她的眼淚頓時停止了下來。


   為了讓她死心,我特地帶她到美華家去,結果還沒到門口就看見美華的媽媽被打了

   出來,屋裡傳出一聲撼動天地的「幹你媽的!」,美華的爸爸又喝醉了。


   我很特意的注意他家旁邊的樹,上面沒有任何一隻蟬停駐,妹妹終於點頭答應跟著

   搬家,我還得感謝黃先生的那句幹你媽。



   火車上的行李架不夠大,不能放我家的行李,我們把行李擺在走道上。可能是夜車

   的關係吧,車上沒什麼人,車長也忘了驗票。

   我看著模糊的景色一幕一幕的後退,台南在我後面了,嘉義在我後面了,雲林在我

   後面了,台中在我後面了。我從車窗上看見自己,我幻想著台北的一切,我的學校

   正在木柵等我,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的新家正在深坑等我,那是個什麼樣的地

   方?



   突然,我好似聽見一陣鋼琴聲,那鋼琴像擺在大樹下頭,風吹得樹梢窸窸窣窣的。


   「夏日之詩!夏日之詩!」我在心底這麼喊著。

   我轉頭看著媽媽,她沉默的流著眼淚,我感覺連她的淚都是沉默的。妹妹在一旁睡

   得嘴巴開開,我有一股惡作劇的衝動想抓隻蟲放進去。



    「你啊,你啊,愛我的心我知啊。

     我啊,我啊,我是一朵一朵的茉莉啊,

     我只有一瞬的青春,我只為你飄香。」



   我彷彿看見媽媽的青春向她說了再見,像我曾經愛過的劉志文。

   我彷彿看見我漸漸的變成另外一朵茉莉花,卻不知該為誰飄香。















   -待續-















                     * 我若是一朵茉莉花,我該為誰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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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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