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很奇怪的念頭,不,應該說是想法,它一直在我的腦子裡糊里糊塗的轉啊轉

   ,系上的學長說我的想法很天真可愛,跟我的臉不太搭,同學說我簡直是怪咖。

   我問他們,是不是一生只為一個人寫一首詩,就算文情不並茂,就算用字遣詞都

   很糟糕,這首詩就代表了一生一次偉大的愛情?


   系上公認長得最帥(我卻不這麼認為),但最花心的學長阿富第一個舉反對票,並

   且當場反駁我的想法,他說他寫的最用心最認真的那首詩送給了第一個女朋友,

   那時候他念高一,她是他的同班同學,結果她沒兩個月就跟別人跑了,還被搞大

   了肚子,要他幫忙籌點錢拿掉。後來他換過的女朋友用兩隻手的手指頭數不完,

   再把腳趾頭加進來都還少幾個,寫過的詩已經無數首,那些詩不只自己用,還可

   以幫別人寫去送其他的馬子。


   詩的價值被他這麼一說,突然覺得毫無在意的必要,像路上被壓扁的老鼠,清道

   夫都不屑去掃牠。我還住在眷村的時候,有一天上學等著二十五分鐘才一班的公

   車,清晨六點,看著清道夫沿街掃著落葉還有垃圾,迎面撲來一陣屍臭,我定神

   一看是隻老鼠,扁扁的,我問清道夫阿婆,為什麼不順便把牠給掃了?她說牠扁

   了,黏在地上掃不起來,過個幾天會更扁,屍體更乾的時候就會自己剝離地面,

   到時有看到再掃,也不會那麼臭。


   這時有學姐忽然大叫,「流星!流星!我看到流星!」,她指著天空。

   一夥人十來個全都一起朝天上看,那種興奮與好奇會傳染,話題開始圍繞著流星

   ,再來是星座,再來是哪個人不像什麼座,哪個教授是雙魚座簡直污辱雙魚。



   詩,很快的被遺忘了。我有很深很深的疑惑和感觸。


   爸爸,你在天上會很忙嗎?你是不是忘了媽媽為你寫的詩呢?我無意看見媽媽她

   所謂的青春,她自喻的茉莉花,原來是為了你而流逝,為你而綻放的。

   爸爸,我開始覺得我慢慢變成另一朵茉莉花,我知道我會長出白色的花苞,我知

   道我會悄悄的綻開,但我會為了誰飄香?我能遇到像你一樣的人嗎?



   妹妹很快的習慣了台北的生活,除了這裡冬天的溫度。我家住在深坑豆腐老街附

   近,旁邊是山,冬天一到,連木柄的椅子都是冰冷的。她升國二的時候,帶了一

   個男朋友回家,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媽媽,姐姐,這是我男朋友顏俊璽,我今

   天晚上要住他家。」


   我氣她的天真,媽媽卻異常的冷靜,「顏俊璽,你可以來住我家,但雁燕不能住

   你家。」這是媽媽的回答,那個顏俊璽點頭微笑,阿燕氣得臉通紅。那天晚上就

   看見顏俊璽的爸爸媽媽帶著一大堆水果像探病一樣的來了,我討厭那種講話的口

   氣,一輛BMW堵在巷口,滿嘴的銅臭味兒。


   我沒想到那天顏俊璽真的睡在我家,媽媽還特意的幫他安排在書房,我的眼珠子

   差點沒掉下來。我實在不清楚小朋友到底都在想什麼?那天晚上妹妹還想偷偷的

   跑到書房,我開始懷疑那個顏俊璽的袋子裡是不是放了保險套還是RU486?

   我跟妹妹差了九歲,那一年我大四她國二,她的男朋友數量是我的三倍,如果我

   把大二那個曖昧不明的對象也列入男朋友名單的話。



   我也不是很喜歡他,其實,那種感覺就像是很短時間的相處,很多默契很多想法

   都莫名其妙像串通好一樣的契合,再加上社團聚會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剛好,我也

   感覺跟他之間不近不遠剛剛好,出去吃飯的時候讓他載,社團開會的時候坐在他

   旁邊,大家就認為我們一定是一對,只是奇怪我也沒有刻意的去否認。


   直到情人節,那是個寒冷的二月十四,我主動約他去看電影逛街,前半段的約會

   都還很君子,天色越暗他的手就越是亂來,雖然他有嚼口香糖,但我還是不習慣

   他靠得那麼近跟我說話的樣子。


   他告白的時候是叼著煙的,我不知道他會抽煙。因為我對煙味很厭惡,但又不好

   意思叫他別抽,所以我離他好幾公尺遠,他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他要靠近我就後

   退。社團的同學問我怎麼沒在一起?我仔細的想了一想也想不出原因,他抽煙是

   他的習慣我不想管不想理,就是總覺得少了那麼一點....嗯....


   寫詩的衝動,對了,就是寫詩的衝動。

   二月十四日時還是冬天,我想雖然我討厭夏天,但我的愛情還是只有在夏天才會

   清醒吧。


   說到他,我才赫然發現,我忘了他的名字,雖然他離開我的生命也才一年有餘。

   很顯然的,我不喜歡他吧,不然怎麼連名字都記不起來?



   焦糖瑪其朵確實比較甜,我才喝了兩口就覺得有點咬喉嚨的感覺。

   「我在這裡看了一個下午的忠孝東路」,他端起杯子,「為什麼台北永遠停不下

     來?」

   他的眼神中有一種很造假的困惑,他不能當演員。


   啊,我忘了說他是誰,他是我的上司,其實可以說是老闆,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的中

   文名字,所以大家都叫他David。我就是在這家咖啡廳認識他的,忠孝東路的

   星巴克。


   我覺得他有嚴重的自戀症,從他取英文名David就知道,David的音譯是

   大衛,但其實他叫做李大明。


   認識他那一天,台北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太陽卻還掛在那兒。那時候因為人多,

   他端了杯咖啡腋下夾著報紙問我是不是能同坐一桌?我說可以,然後就再沒有跟他

   說話了。後來他找我聊天,大概是報紙看完了,又生活太寂寞空虛無聊所致吧,他

   見我在認真的看著求職版,就主動的跟我說他可以給我一個工作,只要我那天晚上

   陪他去酒吧喝兩杯。


   我沒答應他,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在我眼裡他只不過是個無聊男子尋芳客,又

   不屑花錢,他嘴裡說的是酒吧喝兩杯,其實後面還有汽車旅館的部份還沒講。


   但我還是進到他的公司工作了,是一家廣告公司,我的工作是文案兼企劃。認識那

   一天我沒有陪他去酒吧,但他也沒放棄,他說他的公司真的有一個職缺是文案,那

   個老文案因為翅膀硬了,所以單飛了,如果我有興趣可以先去上班,不高興可以隨

   時離開,酒吧可以下次再去。


   「如果哪天我的翅膀也硬了呢?你會不會放我單飛?」我很直接的問他。

   他淺淺的撇起嘴角冷笑了一聲,「看妳能否硬的起來呢!」,我說他不能當演員。



   後來一次聊天的機會,我問他為什麼會找我當文案?我甚至還沒遞履歷給他。

   他說他不知道,只是無意間看見我正在尋職的報紙旁邊,有一張破舊的紙,上面寫

   了一首不像詩的詩,不像詞的詞。


   「什麼茉莉花,什麼青春,什麼飄香的。」他嗯嗯啊啊說不清楚的說著。

   我點頭,輕輕的對他微微一笑,對於他的回答,我一半心虛,一半難過。



   媽媽走了,她連走的時候都是沉默的。

   醫生要我把媽媽帶回家的那一天,就是我認識David那一天。那天我其實不只

   在看求職版,我還在看求職版裡穿插的借貸廣告,媽媽的心臟一天一天的糟糕,我

   沒有錢,我不能醫治她。


   所以我在奇怪為什麼那一天台北會莫名其妙下起雨來,明明太陽還是掛著的。

   「台北,你為什麼哭了?為什麼哭了?」

   我也哭了,在那一個台北的大雨裡。


   我在計程車上,媽媽躺在我的懷裡。她的手上無數個針紮的痕跡,她的臉上,青春

   早已離她遠去。












   -待續-














                     * 台北,你為什麼哭了?為什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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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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