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彷彿 感覺得出來拍照片的人有一種觀天下的氣勢, 彷彿她的存在是上帝的視角, 彷彿整張照片的構圖完全依她的安排在進行, 彷彿風是依她的指令偶爾吹偶爾息, 彷彿我就是那個被線牽住的木偶人隨她擺佈。 彷彿她總是能看透什麼。 一周後,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在木新路三段的麥當勞。 我們點了兩杯冰紅茶,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頭髮剪短了,說是夏天比較熱,這是她的習慣。 還是很美。 「你想像過自己是隻狗嗎?」顏芝如這麼問我。 我以為她想罵我,但其實不是,她只是看見人行道上有個遛狗的人牽著一隻好大的黃金獵犬經過。 「沒有,但我認識一隻狗叫陳水扁。」 「………你這麼政治啊?」 「噢不!妳別誤會,是我代數老師的狗的名字,牠是一隻吉娃娃。」 「他國民黨的嗎?」 「正好相反,他民進黨的。」 「那他為什麼把狗取名陳水扁?」 「他說他要跟陳水扁長相左右。」 「好虔誠的民進黨徒。」 「我倒覺得跟虔不虔誠沒關係,我們都覺得那是真愛。」 她聽到真愛兩個字轉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好美。 然後她慢慢收起笑容,「我跟男朋友大吵了一架。」她說。 「什麼時候?」 「上禮拜。」 「原因是什麼?」 「個性不合吧,我想。」她把手放在桌上,轉頭看著窗外。 「這………個性不合怎麼在一起?」我對這句話不太理解。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揚起,「你交過幾個女朋友?」 「沒交過。」 「還沒談過戀愛?」 「對。」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 「那,有喜歡過人嗎?」 「有,妳放心,我喜歡過的都是人。」 她又笑了。 「表白過嗎?」 「嚴格說起來,應該算沒有。」 「什麼叫應該算沒有?」 「我先弄清楚,妳所謂的表白,是要直接告訴對方“我喜歡你”,是嗎?」 「差不多,或是做一些表明態度的動作也可以。」 「那真的沒有。」 「為什麼不表白?」 「還沒什麼機會表白。」 「所以人家有對象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說嗎?」 「啊哈!」我吐了吐舌頭,「芝如,妳考倒我了。」 「什麼意思?是會還是不會?」 「我這麼回答妳好了,雖然我還沒談過戀愛,但這件事我似乎想得比其他談過戀愛的朋友都還要明白,雖然有些經驗豐富的人會說我的想法太過單純。我有個學長,他是個很白爛的人,講話很沒重點,做人有點瘋癲,但他跟我說過一件事,說完之後我開始思考他所說的話,並且得到結論。他說,我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但我的問題在於我很矛盾,我猶豫不決,我裹足不前,所以我依然沒有任何感情的經驗。而我思考過後發現,我的猶豫不決;裹足不前,是因為我還在理解感情的階段。簡單地說,我喜歡誰我知道,但當我確定自己對對方是喜歡的時候,我考慮的不是表白會不會成功,也不是對方喜不喜歡我,當然更不是要把自己穿得好帥或是頭髮弄得好炫來吸引對方,而是我是否真的準備好面對感情這件事情。我猜我在某個部份把感情想得太美好,所以如果我遇到兩人發生衝突、矛盾、尷尬的時候,我可能沒辦法解決。舉個例子,就像妳說的,妳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原因是個性不合,這我就無法理解,因為無法理解,所以我害怕找不到方法。可能我是唸數學的,數學有無解的答案,而且有理可證,大家都能接受。但感情的無解好像沒有人能接受。」 她聽完,喝了一口紅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 「克愚,你的回答跟我問你的沒關係直接關係。」 「是喔!真的嗎?」 「我只是問你如果還有一次機會,你會不會表白。」 「噢!我不知道。」 「為什麼會不知道?」 「因為我不覺得告白是必須的。」 「怎麼說?」 「我想有些事情不說,會有一種默契在。」 她眼睛轉了轉,「噢,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她說,「那你可知道這樣的默契要多久才能養成?」 「所以我才說我沒辦法理解個性不合這句話。因為兩個人一定經過一個階段的認識之後,產生某種深度的瞭解,在瞭解過成中培養了默契,這默契會時時出現在兩人的交流細節,例如說話,例如看事情的角度,例如某些不特定但卻自然養成的習慣,接著就會自然而然知道,我喜歡對方,而對方也喜歡我。經過告白的愛情,我想大多數是在兩人還沒有看清楚的狀況下進行的,只是一種對愛情憧憬、嚮往所驅使。」 這時她又喝了一口紅茶,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 「你是在說,愛情是盲目的?」 「是的,而且是兩個人一起瞎,手牽手一起跌倒。」 「對,可能會手牽手一起跌倒,但你能否認這是一種浪漫嗎?」 「浪漫也是我無法理解的一個詞,它對每個人的定義都差別太大。」 「那你知道你那天的搭訕方式對我來說很浪漫嗎?」 「妳現在說我才知道,不過那對我來說不是浪漫,只是靈機一動。噢……」 「噢什麼?」 「有個問題想問妳。」 「你說。」 「那天妳為什麼會願意傳訊息給我?」 「因為你選了一個最不尷尬的方法。」 「是喔!瞭解!」 「克愚,你覺得你的想法達成率會有多高?」 「哪一部份?」 「默契那部份。」 「噢!……嗯……我想………應該很低。」 「你怎麼知道很低?」 「因為現在坐在這張桌上的兩個人都沒有達成,一個沒做過,一個失敗了。以目前的樣本數來看,達成率是零。」我說。 「沒辦法啊,你說的默契是最完美的狀況。」 「是喔!可是我覺得最完美的是一見鍾情耶。」 「一見鍾情也分單方面跟雙方面的啊。」 「是的。」 是的,我只能說是的。因為我對妳就是一見鍾情啊。 「而且一見鍾情的難度太高,我聽過有人用一句很美的話形容過所謂的一見鍾情。」她說。 「什麼話?」 「上帝造人時,跟你同一塊黏土捏出來的那一半。」 我聽完,腦袋轉了一下,「可是,好像有些人的黏土特別大塊?」 這次,她真的笑開了。 「克愚,如果你的說法成立,那麼會不會很多人在養成默契的過程中,對方就已經被別人追走了?」她用紙巾把已經流汗的杯子擦了擦,然後遞了一張給我。 「會嗎?」我伸手接過。 「當然會。如果你這是一派學說,而你的學說成立,那一定會有另一個學說跟你分庭抗禮,這是學說的宿命,永遠有對立面,學說才能經由論證慢慢成為學派。」 「那妳說,我的對立面是?」 「是“愛要大聲說出來,別讓機會溜走”。」 「妳擊中我了,芝如。」 「這麼快?那擊垮了嗎?」 「幾乎。所以我的學說無法成派,因為太過脆弱,而且實驗樣本是零。」 「其實也不會,你代表另一群人,你是另一群人中的一份子。」 「那妳呢?妳代表的是愛要大聲說出來那一派嗎?」 「我或許中立一點,我代表誠實派。」 「有第三派?」 「哈哈!」她笑了一笑,睫毛和眼睛笑彎了起來,「我這第三派應該無法在剛剛的論辯中插上什麼話,因為我的訴求不同。」 「那妳的訴求是什麼?」 「就是誠實啊。」 「這應該不只用在感情吧,對所有事都要誠實不是嗎?」 「有些事情,一旦誠實了,路就走死了。」她說。 這時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凱聖半夜打電話給我,要我替他打電話給李夜柔,要我勸勸李夜柔別生氣。我糊里糊塗地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問之下才知道李夜柔問了凱勝一個非常老掉牙的問題:「我跟你媽掉到水裡,你先救誰?」 你覺得自然派的人會怎麼回答?當然是自然地簡單思考下的回答啊。 「妳要相信我的實力,親愛的,我會一次救兩個。」凱聖這麼回答。 「林凱聖,你說謊,你不會游泳。」李夜柔說。 「那我誠實地回答妳,我會每天帶兩個泳圈出門,這樣就沒問題了!」凱聖說。 然後李夜柔說如果他明天去上課沒帶兩個泳圈就要他好看。 或許李夜柔是意氣用事了點,也或許凱聖自然派太過自然了點,但這也是一個方法啊,只是這方法真的很蠢。 後來李夜柔罰凱聖帶一個泳圈套在脖子上陪她吃鐵板燒,這件事情才落幕。 「幹!你知道戴泳圈吃飯有多難嗎?我幾乎看不到菜啊!」凱聖說。 你看!他竟然不是覺得丟臉?! 「老掉牙的問題之所以會一直存在是因為它有可以論辯的點,而且沒有標準答案,所以一輩子精彩。」芝如說。 「所以如果妳被問這個問題,妳會怎麼回答?」 「你忘了我是誠實派的嗎?」 「我記得。」 「所以我會救我媽。」 「那男朋友就溺死了。」 「男人不會游泳不是我的錯。」 我噗嗤一聲,「妳這算是把問題拉到男女性別的層面了吧。」 「所以這問題才一直是女人提出來的啊。」 「照妳這麼說,男人也該想一個讓女人頭痛的老掉牙問題?」 「可以啊。」 「那我問妳,一個是愛妳的,一個是妳愛的,兩個同時遇難,妳救哪一個?」 這問題讓她陷入長思,而且是很長的長思。 我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思考的樣子,又或者說,是看著她痛苦的樣子。 「克愚,這就是我說的,我跟男朋友個性不合。」 「你們討論過這個?」 她搖頭,「不算討論過,我男友大我十歲,早已經出社會,上禮拜我問他,他交過那麼多女朋友當中,我是不是他最喜歡的一個?」 「他說?」 「他說,他每一任都很認真,這無法分高低。我問他,這是打從心底最誠實的答案?他點頭。」 「嗯………我覺得他的答案可以接受。」 「我也可以接受,後來他用同一個問題問我,但我的答案他不能接受。」 「妳的答案是什麼?」 「我交過兩個男朋友,他是第三個,我說我覺得第二個比較適合我,他立刻不高興起來。」 「難怪妳會說有時候誠實會把路給走死。」 「他跟我說如果我真這麼懷念,叫我回去找前男友。」 「這沒必要吧,愛問又愛生氣,是娘們嗎?」 「克愚,你不要這樣拐彎罵女人……」說完,她自己笑了出來。 「我沒拐彎罵女人啊,我說這話是打從心裡覺得女人有這種傲嬌的權利,因為她是女人,但男人這樣真的很娘們。」 「所以,你覺得,我到底該誠實還是該說謊?」 「妳剛剛說,妳是誠實派,對吧?」 「對。」 「目前不打算換門派,對吧?」 她微笑,「對。」 「那當然選誠實。」 「但我的對象不能接受誠實。」 「更準確地說,妳的對象只接受他的誠實,不接受妳的誠實。」 「那有什麼方法解嗎?」 「我剛問的問題,妳想到答案了嗎?」 「我愛的與愛我的,我救誰?」 「對。」 「我救我愛的。」 「誠實?」 「誠實。」 「那他是妳愛的嗎?」 「呃………本來……」 「本來,那現在不是?」 「現在,我沒那麼確定了。我覺得,心裡的懷念每個人都有,懷念的不只是人,還有過去的一些回憶,一起走過的路,那些過程造就了今天的我,你遇見的是今天的我,喜歡的也是今天的我,為什麼會去在意把我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過去呢?」她說,語氣有些失落與不解。 「我想我開始瞭解妳了。」 「哪方面?」 「妳很好辯,唸新聞的都這樣嗎?」 「不是,唸新聞不會這樣。我也不是好辯,我只是喜歡思考。」 「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找個好時間,跟他說再見。」 「妳說再見還要看日子啊?」 「不是要看日子,而是要慎重的道別。」她說。 ● 愛過誰都一樣,離開時,都該慎重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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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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