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紅色的白色制服 不只是左手斷了,肋骨斷了,左手無名指跟食指也斷了。 他的背也縫了十六針,右手也縫了十六針。 白色的制服變成紅色的, 白色的眼眶也變成紅色的。 育佐的媽媽很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而育佐的表情痛苦地在糾結著。 他的額頭都是汗,他的臉上都是水。 他在哭,也在忍。 只是那當下,我分不出他到底是在忍著痛?還是忍著心裡的恐懼呢? 穿過肉的針和線在一條深紅色的開口上來回穿梭,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針的樣子, 是半弧形的。 後來我們曾經討論過, 如果那天沒有跑掉的話,我們會怎麼樣? 但是沉默了很久,沒有人說話。 我想,我們那當下都知道, 如果沒有跑掉,我們一定會怎麼樣。 但我們其實都更知道,如果沒有育佐擋著撞球間的後門, 如果警察沒有那麼碰巧出現在轉角, 我們三個,可能會被打到殘廢。 這樣。 我很怪,伯安說的。 但其實在我的感覺中,伯安更怪,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他為什麼很怪?你接著看下去就知道了。 伯安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可是跟他長得不一樣,是很不一樣的那種不一樣。 因為他的妹妹跟弟弟,是他的小媽生的,就是他爸爸的第二個老婆生的。這樣。 伯安的媽媽很早就離開他們家了,原因是什麼?他沒說過。一直到要上大學那年,他才告訴我們。 我從沒聽過伯安說他媽媽的事,卻老是聽見他在說他小媽的事,他說他很討厭他的小媽,「幹你娘的!一個沒內涵又三八、什麼都不會的臭女人,一天到晚只會花錢過爽日子!幹你娘的除了打牌逛街買化妝品去塗在她那張鬼臉之外!幹你娘的到底還會什麼?」他都是這樣在罵他小媽的。 我都聽到會背了。這樣。 所以我也知道他跟他弟弟妹妹的關係不太好,因為他小媽都對著他的弟妹說「不需要叫他哥哥!他是別的女人生的!不是你們的哥哥!」 最奇怪的是他爸爸也知道他小媽這麼說,卻不覺得他小媽有什麼不對。這樣。 「我爸在旁邊聽了,只是看了那個臭女人一眼,然後就繼續看他的報紙了。」伯安摸摸下巴,「幹!這是什麼家庭?」伯安一臉大便地說。 但是儘管如此,唯一跟伯安比較有話講的,還是他爸爸。那大概就是那種「這世上只有你跟我最親了,我別無選擇」的無奈吧。這樣。 他爸爸一年到頭在家裡的時間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只有一個月,因為他是開酒店的,就是有女人陪酒的那種酒店,每天都在外面應酬,不然就是忙著把被警察勒令停業的舊店關起來收一收,過一陣子風頭過了之後再重新開張換個店名繼續營業。這樣。 感覺上他爸爸像是個黑道大哥,但伯安說不是,「他是個生意人」,伯安這麼說。 所以伯安在家裡的時候,不會有人跟他說話。即使他家裡有一個小媽,一個弟弟跟一個妹妹,還有兩個菲傭,感覺上好像很多人,很熱鬧,但他還是覺得很像是一個人住。這樣。 他說我剛跟他認識的時候,都會把他的名字叫成安伯,他覺得很怪,這樣。 「伯安!伯安!我叫伯安!拜託你聽清楚一點!我叫伯安!」他總是這樣跟我強調著。 「好的,伯安。」在那當時,我會很清楚地叫對他的名字。 然後過幾分鐘之後又叫錯,這樣。 伯安說我不只是叫錯他的名字怪,他說我吃東西也很怪。 學校的便當裡,總會有一個主菜,有時是雞腿有時是排骨有時是魚,我總會把雞腿排骨跟魚留在最後才吃,這樣。 「為什麼你都會這樣吃便當?」他皺著眉頭問。 「為什麼我不能這樣吃便當?」我皺著眉頭回問。 「為什麼雞腿要留到最後吃?」 「為什麼雞腿不能留到最後吃?」 「為什麼你這麼奇怪?」 「為什麼你每天都要說我奇怪?」 「因為你真的很奇怪啊!」 「你怎麼不說你很奇怪?」 我們每天中午一起吃便當的時候都一定會有這一段對話,而且每次都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雞腿會換成排骨或是魚,這樣。 後來我才知道有一種症候群叫做「延遲享樂主義者症候群」,就是會把自己最在乎或是最喜歡的東西,留待最後再來享受,這樣。 「延遲享樂主義者症候群」當中包括某種程度的工作狂。也就是說,你都已經快要餓昏或是渴死了,餓到全身都因為血醣太低在發抖了,或是渴到頭痛,喉嚨都開始發乾的時候,你還是會堅持下去,把手邊的工作告一個大段落之後再去吃飯或喝飲料,這也是症候群裡的一種,這樣。 然後伯安就會說,「拜託你說話不要一直這樣這樣這樣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能這樣?」 「因為我覺得很怪啊!」 「為什麼你覺得很怪?」 「就是覺得很怪,沒有為什麼,就是很奇怪!」 「我就是問為什麼很奇怪啊?」 「就是很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然後我們就開始跳針了,他拼命地說奇怪,我拼命地說這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在他每天每天的「叮囑」之下,時間久了之後,竟然不知不覺地改掉了在語末加上「這樣」的習慣。 這樣。 伯安在國一的時候,有一個同班同學,叫育佐,比伯安還怪。 他是個標準英雄主義的人,這一點從他打電動的習慣就可以看出來。當我們在學校外面打投幣式電玩,操縱著關羽趙雲張飛在打黃巾賊的時候,總是會在危急的那一刻聽見育佐大喊:「撐住!兄弟們!我來救你們了!」但他其實也沒剩下多少血。通常都是我們三個死在一起,指著對方互相吐槽誰的戰力太弱,然後再從口袋裡拿出伍塊錢,繼續接關殺黃巾賊。 育佐很喜歡超人系列的東西,他尤其喜歡洛克人。 那是一隻愚蠢的藍色驢蛋,只會伸直了手發射砲彈,然後張著嘴巴跟白癡一樣跳啊跳的藍色驢蛋。 「幹!洛克人很白癡耶。」我說。 「你不懂欣賞!這叫做英雄!英雄永遠不怕被說是驢蛋!」育佐大聲地反駁。 後來洛克人出了第二代、第三代,有好幾種顏色,也增加了攻擊技能。 育佐還跑去買洛克人大型公仔,而且還不拆封。「拆了封就沒價值了」,育佐很專業的說。 我哪管他藍色驢蛋有什麼價值。 育佐有一個身材很好的妹妹,國二的時候胸部就已經很大了,而且還有細細的水蛇腰跟很豐腴的屁股,長得也很漂亮喔!只可惜脾氣很差,大小姐一個。 育佐家裡是開鐵工廠的,他從小就在一大堆大型機具跟一大堆鋼鐵堆裡面長大,陪著他的都是長得很粗壯的工人,還有那一瓶一瓶保力達B的空瓶子。 跟伯安比起來,育佐的家庭正常多了。爸爸是鐵工廠的老闆,平時抽點菸喝點酒,不會出去外面花天酒地也不會養小老婆。媽媽是家庭主婦,平常無聊買點股票當做賺外快,不會一天到晚在外面花錢買化妝品跟打麻將。妹妹是個脾氣壞的大小姐,除了身材很好,長得很正之外,其他的優點目前還沒看到。他家裡還有爺爺奶奶,身體硬朗又慈祥可愛,三代同堂好快樂。 我曾經在育佐家門口等他一起出去打籃球的時候,聽見他媽媽跟隔壁鄰居聊天的時候說:「我家就育佐比較皮,是個比較讓家人擔心的孩子。」 但是,到底什麼叫做「讓家人擔心的孩子」呢? 其實有時候我會覺得,所謂「讓家人擔心」的孩子,就真的問題很大嗎? 為什麼問題不是在「家人太愛擔心東擔心西」呢?為什麼問題一定是在孩子身上? 我覺得育佐並沒有什麼需要讓人擔心的地方啊!除了他有時候會發神經做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外。 有一次,國三的時候,升旗典禮。 育佐是兩個升旗手其中之一,而我們學校的升旗台在司令台左後方,那台子大概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大概一個人的高度那麼高。 典禮結束,旗已經升上去之後,教務主任開始說話,育佐卻一個人留在升旗台上。因為全校都面對升旗台,所以很容易,也很清楚地就可以看見他在升旗台上的一舉一動。 他在幹嘛?他在學當時非常紅的麥克傑克森的舞步,不是太空漫步,是那個摸著跨下頂著屁股一前一後的舞步。 我覺得他是個白癡,為什麼他在做這件蠢事之前,沒想到其實每一班的班導師都站在班級旁邊呢?所有的老師都能看見他那看起來很猥褻的動作。 後來訓導主任罰他一邊跳那個摸跨下舞,一邊繞操場三圈。 笑歪了,我們全班。 當然,最爽的是我跟伯安。 * 育佐真的很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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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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