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說一句對不起,會有多大的力量呢?
或者應該這麼說,一個七十幾歲的老爸爸要跟兒子說對不起,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呢?

我爸沒跟我說過對不起,他也沒對不起我,而且他還沒七十歲,所以我不知道。
但當我聽見薛杯杯說那句話,那一剎那間,我感覺心臟被狠狠地撞擊,並且回音轟隆。

你可曾想過父母親要跟自己的孩子說對不起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會有多大的力量造成多大的影響呢?

這個問題會是什麼答案?我想只有曾經體會過的人才會知道。
我想過如果薛杯杯的兒子哪天真的回家了,他聽到那句對不起會有多難過。

這一類的故事,在我們社區裡有好幾部。而且我相信,全台灣,甚至全世界都有這樣的故事天天在上演,只不過有沒有人去了解而已。

我們社區名字叫做「輝煌新城」,一個很俗氣的名字,沒辦法,已經二十多年了,這麼久的老社區是取不出多有新意或多好聽的名字的。

裡面大概有一千百多戶,如果我之前接收到的訊息沒什麼變化的話,社區裡一共住了六千多個人。
像薛杯杯這樣有故事的人其實還不少,光是我知道的就好幾個。

像B棟有個將近二十年沒說話的阿婆,姓顏,我們叫她顏婆婆。她老公去世得早,還好兒子媳婦都很孝順,但是因為傷心過度,從先生過世那天她就沒再說話了。

而E棟住了一個患了小兒麻痺的畫家,還上過新聞,因為某個大企業家用重金買了一幅他的畫,就這樣出名了,很多那個企業家的董事長朋友都紛紛要跟他買畫,甚至總統差點還來頒獎他,不過總統要來的那天下大雨,臨時取消了行程。

我比較熟的是住在A棟的一對都當老師的夫妻,先生是一所國中的教務主任,姓黃,太太是高中老師,姓呂,他們都是很優秀且有禮貌的人,待人和善而且在學校風評也很好。

不過,命運之神對他們好像不太眷顧,他們的第一個小孩夭折,隔了好久都沒有第二胎。一直到了呂老師四十歲了,才突然間有了第二胎。

有了這個意外的孩子,他們高興極了,在懷胎九月的過程中千辛萬苦如履薄冰,終於把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很漂亮可愛的小女生。

黃老師高興到說要請全社區的人吃飯,不過一次請六千多人吃飯他大概會直接宣告破產,連女兒也不用養了。所以他買了一大堆的糖果餅乾的放在社區主委辦公室請大家吃,並且貼了一張公告在社區佈告欄,上面寫著:「十多年的等待,終於喜獲愛女,為了分享喜悅,各棟一樓出入口都有喜糖喜餅請大家吃。從今天起,我家多了一個小女生,叫做黃湘君,我替她向大家問聲好。」

黃湘君就這樣在我們社區裡出名了,而且一次擁有六千多個粉絲。幾乎社區裡每一個人都知道她叫黃湘君,就算沒見過也知道黃老師家多了一個女兒叫黃湘君。

不過老天爺總是愛開玩笑,或是總喜歡在人的身上寫故事。
小湘君在四歲的時候被醫生診斷出她有自閉症。

黃老師跟呂老師一點都不相信這件事,他們幾乎沒辦法接受。不知道換了多少醫生跟醫院,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我看過小湘君好多次,也一起玩過。很多鄰居的孩子跟她差不多大,都會一起在社區裡遊戲著,不過很明顯的,她跟其他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她不喜歡換衣服,她喜歡的衣服就是那幾件。
有時候她玩到身上髒了或是汗濕了,呂老師要替她換衣服或是把多餘的衣服脫掉,她會發很大的脾氣,可怕的是我還看過才三歲的她甩了呂老師一巴掌,就因為呂老師要替她把衣服脫了。

她不跟其他的孩子玩,她永遠都是一個人,有小朋友拿糖果給她吃,她從來沒有接受過。當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她不曾正眼看過你,她甚至不喜歡說話,有時候妳會懷疑她到底會不會說話。

黃老師替她買了很多玩具,不過她只玩其中一個小玩具鋼琴,其他的從來沒碰過,聽呂老師說,她有些玩具連包裝都還沒拆。

她四歲了還在吸奶嘴。
她四歲了還在穿兩歲多時買的衣服,都已經明顯地穿不下了她也不要換。
她四歲了只會偶爾叫爸爸跟媽媽,其他人一概不認識。
她四歲了卻很少哭,就算從花圃上摔下來摔破頭了她也沒哭。
她四歲了沒玩過其他的玩具,沒交過任何朋友。
她四歲了只上過幾天的幼稚園。

呂老師說她的生活環境不能被改變,不然會天下大亂。
小湘君不管在哪裡都只走一條她習慣的路,玩那個玩具鋼琴的時候一定只彈那幾個音,她一定都待在同一的地方做同一件事情。

黃老師說,醫生告訴他,在所有的自閉兒病歷裡,男生的數量比女生還要多四倍左右,但是,女生的病症會比男生嚴重。

我並沒有每天跟黃老師他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嚴重。
不過幾年之後,在小湘君七歲那一年,已經辭掉教職工作專心陪伴她長大的呂老師發現了一件事情。

小湘君從小到大,除了表達不爽跟抗議的時候才會說話,其他的時候幾乎是安靜的。除了呂老師之外,她只跟少數幾樣東西在一起,其中一個就是陪她長大的玩具鋼琴,但隨著時間長期蹂躪,玩具鋼琴也壞掉了,所以呂老師替她買了一部新的電子琴。

呂老師有一天在做飯的時候,小湘君坐在她的電子琴前面,電視裡正播著周杰倫的MV,是那首他跟費玉清一起唱的《千里之外》。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你無聲黑白,
沉默年代,或許不該,太遙遠的相愛………」

呂老師本身就是教中文的,她對這樣的中國風曲子本來就很有興趣,所以電視一播,她就跟著哼唱了起來。

但是,唱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跟眼睛。

小湘君用電子琴把《千里之外》彈出來了,就算沒有和弦,她還是一個音不差地整首彈完。

她激動地跑到小湘君面前,「再一次!小湘君!再彈一次給媽媽聽!」
小湘君沒看她,只是一下子眼睛盯著電視,一下子用手摸摸自己的鼻子,反正就是做一些沒意義的動作,就是不想再彈一次。

呂老師哀求了很久,她就是不彈。
後來呂老師心生一計,在吃完飯之後帶小湘君出門去買了周杰倫的專輯,然後回家放出來聽。

這個方法奏效了,小湘君一聽到《千里之外》就開始彈琴。
一樣沒有和弦,速度跟拍子也不對,但她還是整首彈完了。

『我們從來沒教過她彈琴啊,我們根本就不會啊!』呂老師在講給我們聽的時候是非常激動的,看得出來她很興奮,在這孩子似乎看不見未來且充滿了黑暗的日子裡突然發現了光明。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小湘君今年都已經十一歲了。
她的自閉症狀經過這麼久的矯正跟黃老師夫婦細心的陪伴,雖然有進步,但效果並沒有很顯著。或許就像醫生說的,女自閉兒比男生要來得嚴重吧。

不過,小湘君開始會用音樂來跟爸媽說話。
不久前我在一個不經意的狀況下聽見小湘君(其實十一歲已經不算小了)彈琴,我真的被嚇了一跳。

她只學了四年,鋼琴老師甚至不知道換過幾個了,因為沒有一個鋼琴老師有辦法跟她相處超過幾堂課的,通常都是她把老師氣到自己辭職。這也沒辦法,鋼琴老師只會教琴,並不會陪伴自閉兒啊。

不過短短四年的時間,她居然已經可以不看譜就把已故的名作曲家帕海貝爾的《卡農》完整地彈出來。

我記得很多年前曾經看過一部電影,叫做《海上鋼琴師》。
這部電影真的讓我感覺到震撼,那看完電影之後的後座力至今想起仍然會有起雞皮疙瘩的效果。

於是我找了很久,終於在網路上買到DVD。
我把它送給呂老師,跟她說這是我想買給小湘君看的。

那個故事是敘述著一個被丟在船上的棄嬰,被一個鏟煤工人撿到了,在船上把他養大,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一千九。(別懷疑,他真的就叫一千九……)

一千九是個音樂天才,他在船上發現了一架鋼琴,在沒有任何人教他的情況之下好像自己悟出彈琴的訣竅一樣,變成一個鋼琴天才,而他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那艘船,對,你沒看錯,他沒離開過那艘船。

電影就是故事,都是有結局的,在這裡我就不說結局了,或許你有興趣去找來自己看看吧。

我想說的是,我永遠記得一千九說過的那句話,意義深遠啊。
他說:「在船上聽不見海的聲音,海的聲音就像是吶喊般,告訴你人生無限,啟發你如何活下去…。」

這句話我想了很久啊,後來發現其實並不是只有一千九沒離開過那艘船。
我們每個人也都沒有離開過啊。

我們的人生就是那艘船啊,曾幾何時我們以為哪天可以過不一樣的日子了,但不小心睡醒了眼睛張開,結果還是同樣的一天,同一個人生。

一千九說:「陸地,其實只是一艘更大的船而已,大得無邊無際罷了。」

每個人人生的開端都是沒得選擇的,就像一千九並沒有辦法選擇他不想當個棄嬰一樣,小湘君也並不想當個自閉兒啊。

可是總會有很多出口跟結果讓你去選擇的,就像在一千九所說,海的聲音像是吶喊般告訴你人生無限,啟發你如何活下去。








* 我們也一樣,從沒離開過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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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2)

發表留言
  • 紫御秋煉
  • 內容很吸引人~吸引人想繼續看下去~請作者您繼續加油!!=ˇ=
  • zeikman
  • 期待 第五篇,子云兄加油!
  • 清谷
  • 很多的天才其實都有自閉症。
  • 柚子
  • 這部小說讓我看了感觸滿多的
    我自己本身也是有缺陷
    但幸福卻不曾減少
    真的 人要懂得珍惜身邊的幸福 !
  • 魯蛋
  • 感觸很深...
  • PROZAC
  • 你懂真多...

    不知你認不認識『強迫症』?「愛在心裡口難開」和「火柴人」是描述相關疾病的電影,也很好看!
  • justmymemory
  • 天才說穿了,其實就是另一種特殊生
    自閉症是一種病,但他卻會帶來另一種才能
    像是數學 音樂 或是繪畫藝術方面的才能
    電影《雨人》就是這類的描寫
  • fanSS
  • nice....
  • 墨水的墨
  • 這個故事真的是從第一篇開始
    讓人感動了四次呢~


    !!!!!
    海上鋼琴手真的是一部很棒的電影耶!!!
    但是其實這一篇讓我想到了另一部
    叫做「想飛的鋼琴少年」
    (雖然說故事差很多但就是莫名想到了它
    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
    總之它也是一部很棒的電影~
    沒看過的話很推薦喔^ ^
    而且他和海上鋼琴手都會讓人有一種
    「接觸音樂是件幸福的事」的感覺XDD

  • 軒安
  • 期待下一篇
  • 不停雨
  • 人生有很多十字路口般的選擇 沒有什麼是最正確 是吧
  • 小巴黎
  • 海上鋼琴師我也看過!超級贊的。尤其是演奏鋼琴的部分。
  • judy
  • 出版進度

    好奇的問一下
    微雨之城已經寫完了嗎?
    或是邊寫邊貼?
    會這樣問是想了解出版的進度
    有一鼓作氣看下去的慾望
    不知你是否方便回答?
  • 我已經寫完了。
    書出版的時候也差不多是貼完的時候。

    hiyawu 於 2010/11/05 04:24 回覆

  • God
  • B棟的阿嬤是說B棟11樓的阿嬤嗎...
  • cause
  • 為啥我沒有自閉症-.-?
  • huan2
  • tat movie nice!
    my coach introduce b4!
  • coco35170

  • 子雲大大
    我是屏科大的學生 - / -
    那天的聊天我有去- ///// -
    我是第二個 上台簽書的
    我的前一個 他把你的所有書都抱上去給你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

    希望子雲大大
    還能有機會再來屏科大跟我們聊天
    子雲大大的聊天方式
    跟在書中的講話方式 實在是好像 ..
    尤其是 講髒話的時候= ..... =


    ㄎㄎ
    期待下次在屏科大的見面 :)
  • ......原來我只有講髒話的時候比較能被人記得...

    hiyawu 於 2010/11/05 11:02 回覆

  • 任性的小孩
  • 子雲大作家 藤井樹大作家
    能不能打"開始到現在"
    我想要看 但不知道現在有沒有
    希望你能打成網路小說!
  • sharetw
  • 一千九阿...
    1900 TD 檸檬(一個裝檸檬的木造箱子外的標籤)的樣子

    看到一千九害我噗滋笑了一下
  • 小瑾
  • 子雲大也看過海上鋼琴師嗎?
    那真的很好看,而且結局很感人呢!
    子雲大繼續加油喔!
  • 訪客
  • 海上鋼琴師,大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