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外公八十歲了，今年。

除夕那天，我請客，全家族的人一起到餐廳去吃飯。
很慶幸我有能力請全家族的人去吃飯，感覺很驕傲，真的。

如果說爸媽是我的上司，那外公外婆就是我的老闆了。
外公說一，我不敢說二。外婆說一，我就會做得比一更好。
曾經我媽說過我是個教不動的孩子，但只要外婆外公說一句，我絕對不敢抗命。
小時候是這樣，長大後的現在也是這樣。

我是被外婆帶大的，而小學四年級之前，每天載我上學的，是外公。
外公是個很兇的人，在他年輕的時候。我看過他罵舅舅還有罵我媽，那種感覺像是將軍在罵小兵。

當我慢慢地長大，歲月在外公外婆的臉上也開始留下痕跡。
但我從來不認為他們老了，從來沒有。對我來說，他們永遠都是年輕的。

外公在十年前發現了有糖尿病，這是個危險又麻煩的病。
我恨糖尿病。

兩個禮拜前，外公住院了。
因為身體虛弱，他染上肺結核。現在在負壓病房裡面，正在跟病魔拔河。
護士不喜歡我們去探病，她說負壓病房裡的病人抵抗力都很差，我們這些從外面來的人，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細菌，萬一又讓外公感染，反而麻煩。

因此，我只探過一次病。但我每天都很想念他。

外婆打了幾通電話給我，我聽見她哭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心同時碎了。
他跟外公結縭五十多年了，從來沒有分開過。沒想到第一次分開，就是因為住院。
外婆第一次一個人睡在大房間裡，我想她一定很孤單無助。

我恨糖尿病。

醫生說肺結核對現代的醫術來說，只是一種小病，很好醫治。
但外公的肝功能不如年輕力盛的壯年人，某些肺結核的藥效太強，讓他的肝指數升高。因此，外公要痊癒，必須比別人花多一點時間。

我到病房去看外公的時候，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或許是他一直以來都很健康，也或許是我一直一廂情願地以為親人因病住院這件事不會發生在我家。

外公非常地清醒，除了身體虛弱必須躺在病床上之外，跟平常的他沒有任何不一樣。

我恨糖尿病。

我跟外公說，我留下來陪你好嗎？
外公說，不用，我很好，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出院那天，我會跟平常一樣用走的走進家門。

老天爺，你聽見了嗎？我外公還要回家！

我知道外公會好起來，但我想請你們幫我外公集氣。

外公，我在家等你！全家人都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