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是美好的一天。

我們回到公寓,因為一夜沒睡,大家都累到被周公秒殺。我裹著睡袋躺在客廳地板上,沙發上的廖神學長沒十秒鐘就鼾聲大作。

睡到中午,我的電話響起,是丁尹打來的。
她說手機壞了,送修兩天,剛剛拿回來看到我的訊息,「很可惜我沒跟到昨晚的趴踢。」她說。

大家都還在睡,我盥洗之後靜靜地出門,丁尹約我一起吃中飯,說她朋友給了她兩張電影招待票,使用日期只到今天。

我們選了一部恐怖片,事實上應該說是她選了恐怖片,而我不好意思拒絕。我知道這種片一向「鬼臉不是重點,音效才是嚇人」,所以我在關鍵時刻都用手指頭塞住耳朵,我實在不喜歡被嚇到的感覺。

可能是小時候被我哥惡作劇嚇過很多次的後遺症,而我永遠記得第一次。

當時我小學三年級,我姊早入學一年所以她已經小六,我哥國二。那天我爸加班,我媽回外婆家。我哥跟我姊說要出門去買便當,要我在家裡乖乖的等,他們馬上回來。

小時候住的房子是四層樓的舊式透天厝,一樓車庫跟倉庫,二樓是客廳跟爸媽房間。我記得我在客廳看見電視,沒多久就聽到有人在叫我:「趙克愚!」那聲音小小的,但很急促。我回頭,沒看見人,以為自己聽錯,轉過頭繼續看電視,那聲音又來,我覺得奇怪,走到樓梯旁四處張望,還是沒看見人。這時聲音從樓下傳來,還是又短又急,而且我非常確定是叫我的名字,我回了一聲:「是誰叫我?」,但沒人回應。

我走下樓,樓下沒開燈,暗暗的,我摸黑在牆壁上找開關,電燈打開,眼前是我爸的舊福特跟兩部腳踏車,還是沒人。結果我一回頭,我哥就站在我後面大叫一聲:「哇!」

我嚇到閃尿,噢不!不只是閃尿而已,是整個尿失禁,一個倒U字型的尿痕掛在我的褲子上,我呆在原地發抖,沒幾秒鐘就哭了,是大哭特哭那種。
幾分鐘後我爸回來了,我姊跟在後面。我爸很擔心地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姊知道我哥在惡作劇,便當都還沒放下就衝著我哥說:「趙克民,你完了。」

我哥被我爸罰跪著吃飯,我爸一邊罵他,他一邊頂嘴:「我跟弟弟鬧著玩的,怎麼知道他這麼膽小?」
接著我姊也被罵:「趙克蓉,妳明知道哥哥要耍弟弟,妳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姊說:「那是他們的恩怨,跟我無關。」

後來我多次嘗試要報仇,但不知道是我技術太差還是我哥膽子真的很大,我嚇他從來沒成功過,他嚇我卻易如反掌。

一直到前幾天,我哥傳了一封簡訊給我:「弟啊,我要結婚了。」
我回他:「別想再嚇我了,我被你從小嚇到大。」

這次他不是嚇我的,但我卻真的被嚇到了。還好,這次沒有尿失禁。
他跟女友交往了五年半,前些日子求婚成功,兩個人預計一起存錢到一個目標之後就辦婚禮,時間大概是一年後。

我媽說她也嚇一跳,才看過我哥女朋友兩次,沒想到這麼快家裡就要多個媳婦。我跟我媽說,我連一次都沒看過,就要多個大嫂,我才真的算是被嚇到。

我不搭腔還好,一搭腔整個焦點就掉到我身上。
我哥決定要結婚了,我姐也有一個交往一年半的新男朋友,她之所以強調是「新」,的,原因是她跟他在一起一年半,還三不五時從他身上發現一些感覺很新鮮的特別,不管是觀念、想法、做事態度…………等等。

「我不知道他會新多久,但一年半來,我一直覺得他很新。」我姊說。
她不裝酷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這時我媽問我:「現在焦點剩下你了,克愚,你都要大學畢業了,還沒交過女朋友,媽很擔心。」
我哥搭腔說:「弟啊,你追不到女孩子可以問我,我教你幾招。」
「不用了,謝謝。」我揮著手說。
「克愚,有喜歡的女孩子,帶回來給媽看,媽煮些好吃的請她吃。」
「媽,妳不要急,我才幾歲,時間還沒到啊。」
「我沒要你結婚啊,我只是要先看看你的眼光怎麼樣而已啊。」
我才剛想說話,我姊就搶先說:「媽,妳不用擔心,他眼光好壞都不是重點,我覺得他以後相親就好,反正他喜歡的女生都追不到。」

是啊,好像真的是這樣耶。
我喜歡君儀,政業要追,我退讓,失敗。
我喜歡顏芝如,都開始要追了,結果人家跟前男友復合,失敗。
現在出現丁尹,約會了很多次,卻連一點進展都沒有,沒意外的話,還是會失敗。

那下一個是誰呢?她又會怎麼出現呢?
有時候,我在一個人騎車、走路或是陷入思考時,會去想到這個問題。

說不定是電影院的售票小姐?我看著眼前的售票小姐,心裡這麼想著,嘴裡卻下意識地說了出來:「是妳嗎?」

正拿著招待卷換票的丁尹轉頭看我:「什麼?」
售票小姐也抬頭看我,而且正好跟我四目相接,「先生,是我什麼?」
「噢!沒有啦,我剛剛是在說“斯哩嘛些”啦,最近日劇看太多,哈哈。」我說,當下我真佩服我的反應,竟然能快成這樣。

「那你日劇看得不夠多,真正的唸法是“斯咪嘛些”。」丁尹說。
「是哦,哇哈哈。」這時我也只能乾笑。

看電影的時候,因為恐怖片實在不是我的菜,所以我不專心的時間比專心的時間長。偶爾偷瞄一下隔壁的人的反應,偶爾看一下前面的情侶在偷偷接吻,我悄悄地轉頭用眼角餘光偷看丁尹,發現她的鼻子很挺,而且睫毛很長。

「是妳嗎?」這三個字又從心裡浮出來,還好,這次沒有脫口而出。不然可不是斯咪嘛些能解釋的了。

哪有人看電影看到一半講斯咪嘛些的?

散場後,我們走在人行道上,天空飄著很細很細的雨,台北冬天濕冷的天氣永遠一個樣。

丁尹問,剛剛我一直不專心看電影,是不是有心事?
「什麼?這樣妳都能發現?」
「我想是你的不專心太明顯。」
「是哦!那我得要好好練習才行。」
「練習不專心?」
「練習不被妳發現。」
「克愚,這很難的,一個人坐在你旁邊動來動去,你怎會不發現?」
「真不好意思,有沒有影響妳看電影的心情?」
「這倒還好,不過也因為你不專心,我少被這部片嚇了幾次,還得謝謝你。」
「少被嚇幾次就失去看恐怖片的意義了。」
「其實我對恐怖片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喜歡看又怕嚇到。」
「跟感情一樣,很多人期待談戀愛,又怕被嚇跑。」
「或是把人嚇跑?」
「哈哈,對啊,但被嚇跑跟把人嚇跑的結果都一樣,就是繼續單身。」
「克愚,你不會把我嚇跑的。」
「咦?」我轉頭看著她,抓著頭皮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話不說第二次,斯咪嘛些。」她說。

然後,我們走到梗梗停放的騎樓,雨突然變得有點大。
照慣例,我車上依然只有一件保證淋濕牌塑膠袋,而且還破了個大洞。

但這次運氣比較好,騎樓左方大概五十公尺就有一間便利商店。我跟丁尹說我去買兩件雨衣,要她等我一會兒。

「不用了,克愚。」她拉住我,「我們也沒什麼急事,就一起坐在梗梗上面等雨停吧。」她說。

接下來,除了來往的人車,和雨打在馬路上的淅瀝聲之外,我們沒有說話。她坐在車上,我靠在後座,彷彿在台北這座高樓林立的城市中,我們找到一個小屋簷,心裡平平靜靜的,不用說話,像是在等待什麼。

「大一的時候,我跟我同學也在一個騎樓下躲雨,跟現在差不多,她坐著,我靠著,玩著假裝搭訕的遊戲打發時間。」我說。
「假裝搭訕的遊戲?」
「對啊,很無聊吧?」
「不會啊,我們也來玩玩看。」
「確定哦?可是我很不會搭訕,上次被我同學從頭嫌到尾。」
「沒關係,讓我看看你有多不會搭訕。」
「那我開始囉。」
「好。」

我乾咳了兩聲,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竟有點緊張。
「小姐,一個人啊?躲雨嗎?」我說。
「嗯,對啊。」
「真巧,我也在躲雨。」
「是嘛,那一起躲吧。」
「不知道這場雨會下多久欸。」
「看你希望它下多久囉。」
「我希望它快點停啊,躲雨很無聊的。」
「不會啊,有人跟我說話就不會。」
「是哦!看樣子我多了一個躲雨陪人說話的新功能呢。」
「你的功能只有這樣嗎?」
「噢!我的功能不多啦,會的也很少,就普普通通囉。」
「我倒覺得你的功能蠻多的,像是數字方面。」
「小姐,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妳怎麼知道我有數字方面的功能?」
「因為我會算命啊。」
「噢!我有個學長也很會算命,不過他已經收山不再算命了。」
「為什麼?」
「因為他失戀了,哈哈哈。」
「克愚,人家失戀是很難過的事,你不可以笑別人。」
「小姐,我們現在在玩假裝搭訕的遊戲,妳不能知道我的名字的。」
「好吧,算是我的失誤。」
「沒關係啦,失誤無所謂,就第一次玩搭訕遊戲來說,妳算是很能聊的了。」
「真的嗎?克愚,你真是不嫌棄。」
「妳說錯囉,我這麼弱,搭訕內容又無聊,是妳不嫌棄才對。」
「如果是別人來搭訕,我一句話也不會說。」
「是哦!妳以前被搭訕都沒說話?」
「如果是你的話,我就會說話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好話不說第二次,斯咪嘛些。」說完,她笑了起來。

雨突然間轉小,厚重的雲層破了一個洞,一道光束灑了下來,那畫面像是有神要降臨一樣。丁尹說她想去誠品書店逛逛,我樂意奉陪。

才剛騎上機車,引擎都還沒發動,我的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
看完訊息,我向丁尹說聲抱歉,誠品可能必須改天再陪她去了。

把丁尹載回她的住處,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我一直在想著那封簡訊的內容,心裡有強烈不安的感覺。

從她的眼神裡,我看見一些失望,我是說丁尹。
她把安全帽拿給我的時候,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隨即遞補上來的表情是一抹勉強的微笑,「快去吧,你朋友可能有急事呢。」她說。

「丁尹,我很抱歉,突然臨時………」
「沒關係,快去。」她撫著我的肩膀說。

廖神學長說的對,就算沒太陽,就算正下著雨,我們都可以期待它是美好的一天。
那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對我跟丁尹來說。

我是說,如果沒有這封簡訊的話。

那封訊息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克愚,我需要你的幫忙,好嗎?」
發件人姓名:顏芝如。
















● 斯咪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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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雲的橙色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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